而在遥远的安木镇,悦来客栈的耳房中,挤入了一只眼球。
那眼球搜寻着,最后来到了俞宁所在的隔间。它躲了起来,阴湿地窥探着。
它看到徐坠玉跪伏在俞宁的身前,调笑着用手挑起她的下颌。它看到俞宁的脸上云霞蒸腾,红晕齐飞。
从它的角度望去,那两人几乎唇齿相贴。
他们吻在一起。
白新霁猛地闭眼,抬手召回眼球,狠狠塞回眼眶。
末了,白新霁呕出了一口鲜血,他摊卧在榻上,任由血液将昂贵的衣衫染上污浊。
常言道人界太子殿下天生流光气脉,是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郎。白新霁每闻于此,只觉可笑至极。
这些愚民又怎会知道,他这副修炼圣体,是如何从天道手中抢来的。
白新霁以自身精血为引,辅以秘咒,强行掠夺、炼化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机,贯入体内,这才打通原本滞涩的脉息。
他所练的是不容于世的邪功。方才所用,亦是邪术。
这是自修炼邪术以来,他第一次动用此法窥视。不曾想,竟看见这般画面。
晦气。
徐坠玉那个病秧子、那个惯会装可怜的贱-人,竟还用上色-诱的手段了。
白新霁抹掉唇角遗留的鲜血,那张昳丽的面容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。
他站起身,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桌上的笔洗,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,他却看也不看。
白新霁走到窗边,将窗户猛地推开,凛冽寒风灌入,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沸腾的杀意。
他攥紧玉珠。
不能等了。
白新霁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符。这是他最隐秘的传讯法器,仅与几个死士相连。
他将玉符贴上额前,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另一端的神识:“所有关于徐坠玉的消息——能查的、不能查的,尤其是他的身世和妖脉,给我散出去。要做得干净,就算是细查,也不能与我扯上任何关系。”
世人向来捧高踩低。像徐坠玉这般身份的人若当真攀上了掌门的女儿,免不了让一些人眼热,自然而然的,流言蜚语也会接踵而至。
他看得出徐坠玉骨子里的暴戾。那人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横亘在他与俞宁之间,届时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粉饰太平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徐坠玉的所作所为,一点一点,捅到俞宁的面前。
他的小师妹,还是太单纯,太容易心软,太容易被徐坠玉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与可怜所迷惑。
没关系,他会帮她看清楚。
他会把徐坠玉那身光鲜皮囊下的肮脏与不堪,一点一点,剥开来,摊在阳光下,摊在她面前。
至于现在……
白新霁唤来内侍,眉眼低垂,语气平淡:“去诏狱提个死囚,带到暗室。手脚干净些。”
内侍恭敬应下,早已习以为常。
待人退离,白新霁复又坐回椅中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,缓缓合眼。
他那点在末世里衍生的虐杀欲,终究还是难平啊。
第49章
暗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,将一切声响隔绝。白新霁立在原地,静静看着地上那滩逐渐蔓延开的血污。
烛台上的白蜡燃得正旺,将室内蒙上一层惨淡的亮色,也照清了墙上飞溅的液点,以及地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。
白新霁悠哉着,他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踱着步子,缓缓走近。
他的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,发出细微的濡湿声响。
那团或可称作为人的东西似乎还有气息,胸腔几不可察地起伏着,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,向外延展。
白新霁在刑架旁的乌木椅上坐下,好整以暇地支颐。他感觉脸上有道温热的痕迹,便抬手,轻轻抹了一下。
摸了满手的血。
他垂眸看了片刻,而后伸出猩红的舌尖,轻轻舔去了。
“疼么?”白新霁餍足地喟叹道。
地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,只从喉管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“应该很疼吧。”白新霁没有介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说下去,唇角甚至噙着温顺的笑意:“肋骨断了七根,右腿膝盖骨碎了,左手五指的指节全碾成了粉——本宫亲手碾的。”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,“可是,你知道么?这世上有些疼,比皮开肉绽、筋骨俱碎……还要难熬千百倍。”
比如,一辈子都不曾安生,过去忙着在末世求生,如今又在忙着在朝堂周旋。
比如,因修习邪术,日日夜夜皆要遭心神俱裂般的反噬。
又比如,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,在旁人的怀中意乱情迷。
白新霁闭上眼,深深喘息。密室里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肺腑,抚平了他胸腔里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