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呼吸交错,近在咫尺。透过他含怨的目光,俞宁恍惚窥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,熟悉的影子。
她怔怔地望着徐坠玉额间那抹刺目的红痕,心头泛起细密的疼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下。
世人皆道,前尘往事如旧梦易散。可对于与师尊朝夕共度的那些年月,俞宁如何敢忘,又如何能忘?
昔日的璞华仙君徐坠玉,形貌绝尘,修为通天。或许正因什么都有了,他的性子反倒显出几分无欲无求的疏淡。
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嗜好,日常无非处理宗门琐务,偶遇可造之材,便随意点拨一二。
俞宁曾一度揣测,师尊收她为徒,或许只因这长生岁月太过寂寥,想寻些鲜活趣味,以此点缀他那亘古不变的日子。
鹤归仙境中有一老叟,与俞宁是忘年酒友。一次对酌至酣畅时,老叟提及徐坠玉,曾捋须长叹:“也就是遇见了你,仙君啊,才总算有了一丝活气。”
类似的话,裴青青也说过。可每当她再行追问时,他们便讳莫如深,缄口不言,似触禁忌。
但即便他们不说,俞宁自己,也当能领会得到。
师尊待她,是极好的。如兄如父。他的手,从不会像此刻这般,用近乎蛮横的力道禁锢她。
记忆深处,徐坠玉常慵懒地倚在殿阁窗边的斜榻上,挽起她散落的青丝,为她细细攒梳。她则抱着暖融融的手炉,蜷在榻前专为她备的软椅里,半眯着眼,在他周身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中,昏昏欲睡。
“宁宁,这样可好?你看看。”
徐坠玉的声色恰如其人,清透疏朗,如碎玉投于冰泉,又似夏末一场洗净尘寰的微雨,轻轻落在耳畔。俞宁懵然惊醒,迷糊地取过一旁的菱花铜镜。
镜面澄澈,映出一坐一倚、两张相依的脸庞。她轻轻晃了晃脑后的新髻,眉眼弯成两截月牙:“好看。”
他笑了,声音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了此等安谧:“那,师尊便为你绾一辈子的发,好么?”
明知是笑谈,但俞宁眨着眼睛看着面前一折清瘦的腕骨,还是鬼使神差点头,喃喃地应了:“好”。
……
俞宁再度垂泪,为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妥帖的师尊,也为眼前这个被怨念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男人。
“徐坠玉。”她轻唤他的名字,眼中晶莹闪烁,唇角却向上扬起,勾起灿烂的弧度。
“你不要怕。”俞宁抬手,覆上徐坠玉贴在自己面上的手,指尖嵌入缝隙,与之紧紧相扣,“我们约定过的。”
她望进他猩红混乱的眼眸之中,一字一句:“一辈子,不分离。”
这番话,依旧被怨灵的狂啸遮掩去了,但因句子极短,徐坠玉能依稀地分辨出她的口型。
他下意识地将之默念,心头蓦地升起荒谬的陌生感。他们之间,何时有过这等约定?
可为何心口处,却因这六个字传来一阵近乎痉挛的悸动,仿佛是在提醒着他,曾经,在某个被遗忘的温情时刻,确有过这样的诺言。
【她在骗你!都多少次了?你还是信她!】
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,它便能彻底将徐坠玉蛊惑,怨灵怎会坐视功败垂成?它的尖叫声陡然拔高,试图以声势扰乱他的心绪。
但徐坠玉早已顾不得它了。
自看清俞宁唇形的那一刻起,他头痛欲裂,脑海中冥冥闪过一副场景——一男一女,和衣而座。一身雅白,一身正桃。女子笑吟吟的,浅笑声清脆,飘飘荡荡,竟真切地钻入了他的耳中。
……那是谁?
他欲凝神细看,画面却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,连带着怨灵不甘的嘶吼,一齐消匿。
额间那抹妖异的红光,如烛火般摇曳几下,渐渐淡去,只留下一道浅痕。体内奔腾暴走的灵力,也缓缓归于沉寂。
徐坠玉静立了许久,涣散的眼神才慢慢重新聚焦。
最先恢复的是触感。他的指尖传来一片温热细腻。
他垂眸,看见自己的右手正钳制着俞宁的下颌,于其上留下了艳红的斑驳。而他的左手,还插在她的发间,扯乱了她原本整齐的发髻。
视线微移,不远处,奚珹仍昏迷在地,脸颊红肿,唇边血迹未干。
他这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俞宁。他有些清醒过来了。
他担忧师姐不敌妖邪,便动用魔脉之力找到此处,却撞见她与奚珹姿态亲昵,一时气血上涌,扇了奚珹一耳光,将他扇晕了。
然后呢,他对师姐又做了什么?
一切摆在眼前,显而易见。
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方才,竟用如此粗暴、甚至堪称暴虐的方式对待她?
“你信我……”俞宁哽咽的声音拉扯回他的思绪。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冰凉,微微用力,“我没有骗你……是你忘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