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碎。”
“开。”
俞宁每吐出一个字,精神力便被剧烈抽走一层,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但与此同时,周遭开始剧烈震动。头顶压抑的穹顶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束纯净的的天光笔直泻下,不偏不倚,笼罩住奚珹全身。
奚珹面色古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,他看她一点点湮灭了自己身上的枷锁,那点温和的灵光包裹着他残破的躯体,气息干净又温暖。
少女非常美,姿态柔和,甚至连天光也毫不吝啬,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,衬得她宛如这世间至纯至善的仙子,自九天垂怜而来。
他也曾是仙人,害他的那些人亦是仙人,可他们早已污浊不堪,浑身上下浸透了算计与恶念,没有半分像她。
小仙子收了术法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走到光柱边缘,对着蜷缩在光晕中的他伸出手,声音温柔而有力:“拉住我,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奚珹的目光穿透自身厚重的痛苦与迷障,落在了俞宁伸出的那只手上。那只手细嫩、纤弱,却在此时,成了这片绝望中唯一的锚点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,轻轻搭了上去。
顷刻间,耳边风声呼啸,他忍不住闭上了眼,待再次睁开,他见到了蓝天,白云。
他牵着俞宁的手,站在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。远处青山如黛,小溪潺潺。
奚珹茫然地环顾四周,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阳光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,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,身体却因被捆久了有些酸胀,他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俞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。
“小心。”她轻声说,而后扶着他慢慢坐到柔软的草地上。
奚珹没有反抗,任由她动作,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距,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无间地狱,只有躯壳被强行带到了这片春光里。
俞宁望着他失神的样子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她没有被人拽入梦境的经历,不知这场梦会持续多久,他们何时才能醒来。
“哎,奚公子。”俞宁想扯扯奚珹的衣袖,却见他的衣衫早已残破不堪了,只好收回手,“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,这是你的梦境,我不小心被你拽进来了。”
奚珹很安静地看着她,只是慢慢地,他的神情浮现出了困惑:“你在说什么?为什么有的字句,我听不到?”
俞宁闻言,闭了口。
原来“梦”之一字,在此地竟是禁忌啊。
“嗯,我是说……”她抬手结印,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推出,附着在奚珹的身上,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,拂去他满身血污尘垢,“我们可能要一起相处一段时日了。”
她想,既然奚珹拉她入梦,潜意识里是渴望被救赎,那么待他真正与过往和解,执念消散,他们应当就能醒来了。
救奚珹离开地穴只是第一步。破碎的灵魂需要时间弥合,更需要真实的、柔软的填充。
于是,在这片由她主导、却依托于奚珹过往本源构建的世界里,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春秋。
俞宁带着奚珹去看了春日山谷间奔流的清澈溪水,让他将手浸入水中,感受奔腾的生机;他们在夏夜里躺在萤火闪烁的湖边草甸,看繁星倒坠,她告诉他每一颗星星都有名字,每一缕风都有来处;他们于秋日攀上山巅,看层林尽染,云海翻腾,她向他描绘这世间之壮阔宏大,远不止仙门那一方勾心斗角的天地;在冬日落雪时,他们坐在燃着炭火的小屋里,她煮一壶粗茶,氤氲升腾的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,也似乎融化了他眼底经年不化的寒冰。
梦境中的奚珹,不似现实中那般能言善道。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,像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,只是静静地跟着俞宁,专注地看着她,偶尔在她笑意粲然时,会应和一两声。
那些曾属于他的尖锐恨意与绝望,被这流水般的时光和细致入微的陪伴,一点点包裹、安抚,沉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,虽未消失,却不再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神魂。
改变发生在某个极其平凡的午后,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。他们坐在林间的一方青石上小憩。
俞宁用细长的草叶编着一个小玩意,奚珹和顺地坐在一旁,看着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。
“宁宁。”奚珹轻声开口,“我想与你说说,我的经历。”
相熟之后,他开始唤俞宁的小字,语调总是绵长又缱绻。但是他从未谈及过他为何被缚于地下,为何身心满身伤疤。
俞宁也没问过,她觉得这样探究他人过去的行为并不礼貌。而此刻,她编织的动作滞了下。
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回忆惨淡的往昔呢?
她想,大抵是这个人已走出阴霾,做好了向前看的准备。
她有一种预感——这场梦,或许快要走到终点了。
奚珹以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,讲述起了旧时光影,他说了自己缺失的童年,说了被推到雪里时掌心的刺骨,他说了所敬仰的师兄如何用冰冷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