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实在不明白,师尊这又是怎么了?
方才分开时,他分明还好好的,很温和地叮嘱她早些休息。
俞宁垂下眼帘,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,素白的一双手。所以……是因为这个拥抱么?
她听到师尊砸门的动静,悚然一惊,下意识松了手,但奚珹却没有,他还在抱着她。
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怔忪茫然的模样,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。尤其见她仍与那姓奚的亲密相偎,两人姿态间自成一界,倒衬得他像个突兀闯入、败人兴致的局外人。
一时间,他的心里既酸胀又痛楚。
俞宁曾经也抱过他,众人面前说过喜欢他,甚至……吻过他。如今她想将那些全当作逢场作戏,随手抛却,那他呢?他算什么?陪她演完一场就合该退场的傀儡人?
思至此,悲愤与不甘化作阴郁的戾气,攀附上了他的眼角眉梢。
俞宁被徐坠玉眼中犹如实质的寒意刺得一激灵,心里乱糟糟的。她遵循着潜意识,想从奚珹的怀里挣开,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。
奚珹甚至微微侧身,以一种更占有的姿态,将她半护在身后,沉默地迎上徐坠玉冷然的视线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扭曲地撞上了,开始撕扯。
俞宁的头皮一阵发麻,她的脑子里飞快转动。徐坠玉这状态明显不对,他又像是被怨灵蛊惑了。
而只有一个人在处于情感激荡,大喜亦或大悲之时,魔脉不稳,怨灵才会有可乘之机。
理智告诉她,此刻她应该好好安抚师尊,让他平静下来。
尽管她依旧不懂,区区小事而已,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动如此大的肝火。
奚公子是她的朋友,还是为救她而病卧在床的恩人。于情于理,她都应该在一旁陪侍。同样的,她也不认为这个拥抱有任何错处。
奚珹刚挣脱了惨淡的旧日梦境,身心正值脆弱,一时不可舒缓,她作为朋友予以慰藉,规规矩矩地抱一下,怎么了?
不知为何,俞宁忽然感到有些烦闷。
她知道,年少的师尊因一身妖脉受尽欺凌,导致内心敏感,渴望关怀与偏爱,所以她一直小心顾念着他的情绪,往常若察觉他不快,也多是选择半退一步。
包容是她的责任,亦是她的义务。师尊教养她长大,守了她那么多年,最终甚至为她舍弃仙君身份,身死道消。这份大恩德,于情于理,她都必须感念,理应回报。
但这份恩义却也只是她的恩义,仅系于她一人之身,她没有资格要求旁人一同体谅师尊偶尔的任性。
因此,即便理智清晰地指示她,让她同往常一般,推开奚珹,走到徐坠玉身边,柔声解释,可她的心底却生出细微的抗拒。
于是,她依旧坐在榻上,虚虚地靠在奚珹的怀里,像是无动于衷。
她不语,徐坠玉亦沉默,奚珹更不会说话,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。半晌,许是嫌这气氛太过冷硬,俞宁还是开口,回应了他:“我方才查看奚公子和伤势,大概是太累了,不知怎么……就伏在这里睡着了。”
这是她仓促间扯出的借口,尽是漏洞,她也没指望徐坠玉会信。
但令人讶异的是,徐坠玉看起来竟像是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。
“原是师姐累着了。”他放轻声音,语气满是关切,“我见师姐许久未归房,心中担忧,怕你太过劳累伤了神,这才过来想劝你早些休息……没想到惊扰了师姐。”
他顿了顿,言辞愈发体贴:“更深露重,奚公子重伤未愈,也需要静养。师姐体恤旁人,也当顾惜自己才是。”
徐坠玉说得滴水不漏,情真意切,倒让俞宁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愧意。
师尊或许……真的只是关心则乱。自己却无端厌烦,甚至恶意揣测他的动机,实在不该。
俞宁稳了稳心神。她觉得师尊说得对,奚珹确实需要休息,现下他既已无事,自己也不便久留,反扰他清净。
她顺势起身,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,温柔地对着奚珹笑了笑,“那我先回房了。你好好休息。这个门坏掉了,你需要换一间么?”
奚珹摇摇头,说了一句“不必”,那双刚刚在梦境中被泪水洗涤过、清澈如许的眼眸,此刻深邃如古井。
徐坠玉话中的机锋,俞宁未听出,他却听得清清楚楚。可他未予理会,仿若仍沉在某段余韵里,神思渺渺,意识显得飘忽而迷离。
徐坠玉将奚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更甚,面上却丝毫不显。
他走到俞宁的身边,扶住她的手臂,温声道:“我送师姐回房。”转身离开的刹那,他侧过头,银灰色的眸子冷冷地剜了奚珹一眼。
奚珹对上他的视线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他甚至微微偏开了头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继续他那副神游天外的状态,彻底无视了徐坠玉。
这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徐坠玉心头火起。他暗自咬牙,收回视线,指尖悄无声息地弹出一道冰凌诀,没入奚珹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