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弟。”俞宁忽然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穿透风声:“谢谢你。”
“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,经常犯困,所以也这样摔过。”俞宁望着云海,笑了笑,“那时他总说我莽撞,可每次我跌下去,他都会立刻捞住我。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,我忽然觉得,好像回到了从前。”
徐坠玉抿唇,他隐约意识到,俞宁口中的同门,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。
只是,她突然提起他做什么?是触景生情吗?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。
徐坠玉不想问,他知道,即便是问了,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。
可不甘如野草疯长。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,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,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。
所以,他还是轻轻开了口:“这位同门,我认识么?”
“啊……这个。”俞宁心里咯噔一下,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。好端端的,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?简直是自找麻烦。
她能怎么说?难道直言不讳:你当然认识,那个人就是你自己,是前世身为“璞华仙君”的你?
俞宁一向不擅扯谎,支吾半晌,才吞吞吐吐道:“师、师弟怎么会认识呢?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,如今早就不在山门,不知去向了。”
“哦,这样。”徐坠玉语气淡淡,唯有握着剑柄的,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,“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,想来,他定是极好的人了。”
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,只当是寻常感慨,便认真点头:“嗯,他特别好。温润端方,光风霁月,处处为旁人着想……”
徐坠玉闻言,扯了扯唇角,却殊无笑意。
她未否认“仁兄”之称……果然是个男子。
这人就那么好?
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如同自虐般,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,于是继续追问:“那师姐觉得,我与他,可有相似之处?”
当然像啊,俞宁腹诽。
你即是他,他即是你,怎会不像?
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,便换了种答法:“像啊。你们都是心善之人,待人都温和,也都很照顾我……”
俞宁一句句细数,每说出一项,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,眸色便暗沉一寸。
善良?温和?照顾她?
这些词,与他何干?
他分明满手污秽,心思阴暗,接近她亦另有所图。他那些所谓的“好”,尽是算计,皆是刻意伪饰。
而那个人……却是真的。
徐坠玉闭了闭眼,忽觉荒唐可笑。
他就不该自讨苦吃,问这种问题。
此后,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,前方,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。仙山连绵,飞阁流丹,可徐坠玉见之,却只觉烦闷。
他唤了声“师姐”,声音融在风里,有些飘忽:“若有一日你发现,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,其实一点也不像,甚至,截然相反。到那时,你会失望么?会……讨厌我么?”
俞宁几乎未加思索:“不会。”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是我的朋友,我的家人。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?”
俞宁的声音很软,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:“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,我也会帮你,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。”
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,在心里轻声说:我怎么会放弃你呢?
你曾为我死过一次,已经太痛了。
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。
第74章
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,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。
遥望远处,旭日高挂,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,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。
俞宁轻轻舒了口气。
终于回来了。
这一趟入世,经历的实在太多。鬼新娘、奚公子的梦境、花火节、酒醉的醺然……
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。
思至此,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