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奚珹。”
白新霁眉头紧锁,率先开口,言辞间是毫不掩饰的不善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他对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炼器师观感复杂。此人平日总是一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,但他却似乎能从他身上感知到与自己相像的魂灵。
他是怎样的呢?辗转两世,被背叛,被践踏,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,是不死不活的缺心人,将俞宁看作一捧炽热的太阳,汲汲营营想靠近却始终不能够。
那奚珹呢?初遇时,他被困于诡异的地下阵法,奄奄一息。但真相果真如他轻描淡写所言,只是被大妖掳去那么简单吗?
乌篷船帘后,传来奚珹清清冷冷的声音,语调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你是怎么进来的,我便是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奚公子,何必藏头露尾?既然来了,何不现身一叙?还是说……你也在怕?”
帘幕微动。
一只素白的手再次掀开了青布帘,奚珹缓步走出,立于船头。他双目含笑,会恍恍惚惚地觉得那并不是笑,而是沉淀了岁月寂寥的怨。
那日与俞宁告别后,他慢悠悠地回往自己的居所,步履虽未停,思绪却在被拉扯着,让他进退两难。他不想再去见她,落入她的目光中,他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了,仿若回到幻梦里同她相依相伴的数年。
幻梦中的俞宁,似是觉得两个人的日子太过安静,便总是显得格外活泼。她喜欢拉着他,并肩坐在幻化出的那棵老槐树下,从地上揪起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笑嘻嘻地凑过来逗他。
草穗柔软的尖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、鼻尖、眼睫……痒痒的,其实并不太舒服。可那时神魂俱损、意识模糊的他,却只觉得那细微的触感是痛苦之中唯一的慰藉,心尖被那羽毛般的轻搔带起的震颤与,是做不得假的。
他忽然很想念俞宁,为这突如其来的,有些奇怪却极为汹涌的感情。于是,鬼使神差地,他又辗转寻了过去。他知道俞宁正和徐坠玉在一起,这认知让他心头滞涩,极不乐见。
来到门前,奚珹先是很有礼地叩了几声,却无半分声响,他心头一紧,推开门,便见三人各自倒在榻上、椅中、地上,气息奇异地交织相连,显然陷入了某种人为构筑的梦境联结之中,对外界已无知无觉。
不仅有俞宁和徐坠玉,还有白新霁。
他略一凝神感知,面色便沉凝下来。屋内被人设下了极其高明的幻阵,非破解不得出。
阵法之上附着的气息显然出自徐坠玉。
他想做什么?将俞宁困于梦中?白新霁又为何在此?是意外卷入,还是……
奚珹先是静静地看了许久,想,这浑水,他不该蹚。俞宁对他的影响已嫌太深,靠近只会让那颗沉寂太久的心再生波澜,而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。
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不想留,却也……走不得。
最终,奚珹还是阖上了眼,指尖灵力流转,分出一缕清醒的神识,追入了这片幻梦之中。
无论如何,他不能作壁上观。他想将真相告知俞宁,点破这虚假的梦境,让她清醒过来。
此刻,徐坠玉唤他过去“开诚布公”,奚珹心念微动。或许,徐坠玉是见事已至此,瞒不住了,打算坦言?
那阵法之上,除了徐坠玉的气息,还附着着一丝他先前未能完全辨识、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灵力痕迹,这确实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。
在这由俞宁心念潜意识为主体构筑的幻境之中,他们三人作为外来闯入者,虽受梦境基本规则限制,无法肆意妄为,却并未被完全剥夺自身的力量与感知。奚珹自忖修为境界不弱,且于阵法符箓一道颇有钻研,并不十分惧怕徐坠玉在此骤然发难。他瞥了一眼周身隐有灵力波动的白新霁,显然,对方也是这般想的。
如今,三人相对而立,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
徐坠玉姿态闲适地靠在船舷上,甚至有些懒散,“既然都到齐了,”他慢悠悠地说,目光扫过两人,“有些话,憋了许久,也该说清楚了。”
“来,凑近一些,”他甚至还招了招手,“我说与你们听。”
白新霁嗤笑一声,眼底尽是讥讽,“你当真是演都不演了。不过,你我都心知肚明,这场幻境终究会破碎。你就不怕我身上带了留音石之类的法器,届时出去,放给宁宁听个分明?”
“若白兄醒来之后,还能记得此处发生的一切,那也算是白兄手段了得,神通广大,”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回应,目光转向一旁的奚珹,咬字很轻,“是不是啊,奚公子?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