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,眉眼弯弯,唇角飞扬,仿佛不识愁滋味,不知责任为何物,只是一个被宠着、护着、在春光里肆意嬉戏的少女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他看着她欢笑着,一头栽进“他”微微张开的臂弯里,带来满身清甜的花草暖香。
“师尊!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?后山的铃兰一夜之间全开了,可香了!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,献宝似的将腕上一个用细嫩藤蔓和雪白铃铛小花编成的手环举到“他”的眼前,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。
“他”的目光落在她生动的脸庞上,又移到那略显粗糙却充满生机的手环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好看。”
随即,“他”伸出手,将她虚虚拢在怀中,而后垂头,唇瓣擦过她柔软的发顶,发出一声带着痛楚颤音的喃喃:“宁宁……”
俞宁似乎察觉到了“他”今日情绪的不同寻常,那怀抱比往日更紧,气息却有些紊乱。她从他的怀中略挣开一点,仰头看他,眨了眨眼:“师尊?你怎么了?”
“他”静默了片刻,犹疑着开口:“如果师尊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俞宁眼中的欣然褪去些许,换上认真的神色。她蹙眉,仔细思考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。
山风拂过,带来铃兰的冷香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开口:“我想我大概会生气的。”
她抬眸,直直望进“他”的眼底:“但我生气的原因,可能不是师尊做了对不起我的事,而是,师尊没有早点告诉我。”
“师尊带我来到仙门,教我识字,传我功法,抚养我长大……我很尊重您,也很感激您。在我心里,师尊是比天还高、比山还重的人。如果真有了什么事,不管多难、多可怕,师尊,您一定要同我说,好不好?”
她微微踮起脚,像是想离他更近一些,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恳切:“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。你不要一个人扛着。我们之间也不要说什么原不原谅的。那两个字,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来看,太轻,也太薄了。”
幻梦之外,徐坠玉感到眼眶骤然酸胀。而梦境之中,那具冰冷的躯壳,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,亦是塌陷了一线,流露出内里不堪重负的脆弱。
“他”没有回答,一个字也说不出了。只是收拢了手臂,将怀中温暖的身躯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再不分离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,滑过“他”的脸颊,直直坠落,无声地没入俞宁乌黑的发间,瞬间洇开,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,他也感到面颊一片冷冷的湿意。
两个不同时空,不同心境,却又同根同源,背负着同一份罪孽与执念的灵魂,在此刻,隔着虚幻的梦境与真实的痛楚,因着同一个身影,流下了无声而绝望的泪水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他”最终,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。轻到随风而散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画面撕裂、旋转、重组。
刺目的、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焚毁殆尽的炽白雷光,悍然取代了方才山间的明媚春色与铃兰冷香。
这里是九天雷劫之渊。狂风怒号,卷起砂石如刀,黑云压顶,沉沉欲坠,几乎触手可及。粗壮如上古天柱的紫金色劫雷一道接一道,带着天道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,无情地撕裂空间,狂暴劈落。
雷光交织的中心,俞宁的身影显得渺小单薄。她苦苦支撑着,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破碎不堪,裙衫焦黑片片。
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鲜血,眼神却依旧倔强,仰望着苍穹,拼尽全力运转着周身经脉,试图扛过此等劫雷。
然而,仙髓至纯,亦为天妒。这劫,本就是九死无生之局。
“宁宁——”一声嘶哑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呼喊,穿透了滚滚雷音。
“他”来了。
那个总是从容淡薄的璞华仙君,此刻发冠散落,墨发狂舞,雪白的衣袍上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尘的污渍。他跌跌撞撞,完全失了平素的仙风道骨与从容步态,像个最普通的凡人,疯了一般,不管不顾地冲向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雷劫中心。
罡风割裂他的脸颊,劫雷的余威灼伤他的肌肤,他都恍若未觉。
可终究,迟了。
刺目的光,吞噬了一切。
待其散尽,俞宁如同断了线的纸鸢,轻飘飘地坠落而下,“他”只接落到一具尸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