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散无定,来去随它。
他只要她平安,一切都得偿所愿。
屋内灵光流转,俞宁倚在榻边,手中转着一柄骨扇。她转扇的动作很慢,指尖时松时紧,眉宇间凝着一缕忧色。
俞宁闻声抬头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手中的骨扇“啪”地一声合拢。
她看见徐坠玉的衣袍上沾着暗色的血迹,领口凌乱,鬓发散落。他素来清隽如远山的面容,此刻显得狼狈不堪。
他站在那里,逆着门缝透进的稀薄天光,像一捧即将消融的残雪。
“师尊!”
俞宁几步便扑到徐坠玉的面前,骨扇脱手坠地,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。可她顾不上捡,抬手便去摸徐坠玉的脸颊,入手处一片冰凉,冷得像深冬的山泉水。
她的指尖颤了一下,而后又去摸他的衣襟,他的胸口,那处隐隐透着血痕的位置。
她摸到了一片濡湿,是血。她又摸到了衣料之下剧烈而不规律的心跳,正在重重地撞击着她。
“你受伤了?疼不疼?我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声音平稳些,却没有成功,“你的伤在哪里?让我看看——”她说着便要去解他的衣襟,动作又急又乱,却因过于仓促,指尖几次都没能勾开那道系带。
徐坠玉任她慌乱地摸索着,没有躲闪,他看着她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场隔世的梦。
他轻轻握住她乱摸的手,怕弄疼她。
“宁宁,无妨。”徐坠玉的声音有些低哑,却依然温柔,“这不是我的血。”
那是白新霁的血,亦是许多故人旧事终于落定后溅落的痕迹。
俞宁怔怔望着他,像是不信,又像是信了却仍放不下心。
这时,一道嗤笑声从屋角处沉沉传来:“好一个浓情蜜意的师徒恋。”
天道仍被仙髓光网捆缚于地,周身金光已不如初时明亮,边缘处甚至开始隐约逸散出些许细碎的光屑,那张慈和悲悯的面容上,此刻已褪尽了所有伪饰,其下翻涌着晦暗。
他盯着相拥的二人,眼尾微微抽动。
“我执掌三界万万年,见过痴男怨女无数,却从未见过如你二人这般,分明都已记起了前尘旧事,分明都知晓那所谓的师徒情深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与不洁之念,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纠缠在一起?”
他的笑声愈发嘶哑,震得周身金光剧烈颤动。
“俞宁,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道心?这便是你历经两世修得的清明?”
他又转向徐坠玉,目光淬毒。
“徐坠玉,这便是你曾经想修得的太上忘情?你可别忘了,你曾经最鄙视以感情用事之人。如今这般,你的脸当真不痛吗?”
他喘息着,胸膛剧烈起伏,怒骂道:“可笑。可笑至极!”
徐坠玉侧过头,他望向那团仍在竭力维持威严的的金光,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他径自喟叹:“是啊,这难道不是正足以证明,我和宁宁,生来便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么?”
天道一窒,他张了张嘴,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,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——他哪里知道这厮竟这般不要脸!
徐坠玉已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他向俞宁颔首示意。
俞宁看懂了,她将眼底的担忧与心疼一并压下,抬手,重新结印。
指尖灵光重燃,那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感应到她的心念,瞬间光华大盛,收紧数分。
天道闷哼一声,边缘逸散的光屑愈发密集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,纷纷扬扬。
俞宁正欲催动第二重封印,目光却不期然与天道的双眸相遇。
那双眼,曾以慈悲为名注视过她,曾以引导为名指引过她,此刻,却从深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。
下一秒,她的意识被迫放空,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。
四周没有声音,没有光亮,没有任何可供依凭的支点。她悬浮于这片虚无之中,如同一滴落入深海的水,渺小且孤绝、无所依归。天地间仿佛独存她一人,又仿佛她才是这片虚无本身。
可与感官的冰冷寂寞截然相反的是——她的胸口,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