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墨云叹便来到周府主院,与苦主家回话。
周员外还是老样子,反应迟钝,心不在焉,只怕再过段时日,就真要变成个呆子。
柳氏还在梳洗,见墨云叹来了,打发走身边丫鬟后开口道,
“听闻法师昨晚忙了一夜,真是辛苦了。”
“我心里总想着早日完工,故而不觉得辛苦,若是你愿意配合,就更方便。”
这话是墨云叹与寄生在柳氏身上的梦魇说的,“你只剩这宿主身上的本体了,还要垂死挣扎么?”
“法师说什么,妾身听不懂。”柳氏仍坐在梳妆台前,一头青丝垂落脑后。
“那我们来说些你听得懂的,你早知你的情郎已死?”
“如何能不知呢,那个傻子,总往府上来,说要见妾身,要个说法,”
“若妾身还是那未嫁人的柳儿,自然有说不完的说法与他,可妾身既已嫁了,便是员外夫人,还有什么可跟他说的呢?”
“有一日他来时,老爷正好在府中,老爷便请他进来…自那日后,他便再也没来过了。”
“员外杀了他。”墨云叹接道。
“是,他死了,”柳氏喃喃细语,恍若梦呓,“所以再不能来了。”
“参与这事的人,甚至秋月只是目睹,都被吓死了,你却不害怕,也不觉心中有愧么?”
“造化弄人,妾身从来都没得选,又有何可愧。”
“你没得选?你可以选择不嫁周员外,你可以选择逃走,甚至你可以选择…”
“跟他一起死?法师说的好轻巧,妾身做不到与他一同赴死,更做不到在家中出事时袖手旁观,只顾自己逍遥快活。”
墨云叹明白了,为何梦魇不伤柳氏,还挑选她为宿主。
自己的夫君害死了曾经的心上人,她心中怎可能没有半点悔恨愧疚,但她用“造化弄人”四字开解,将一切都推脱到命运上头,便可将自己撇的干净。
她一直在尽力压抑心中的痛苦惊惧,梦魇便寄生在她身上,寻觅,等待,等她心中的情绪爆发出来,再饱餐一顿。
既如此,他该帮它一把。
“员外若出了事,你这员外夫人也会岌岌可危,故而你的情郎死的那日,你同样怕事情败露,令春草跟着管家一道去掩埋他的尸身,”
“但你可知,他并非是被打死的,而是死于活埋?”
柳氏骤然回头,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也就是说,当日员外并没有打死他,他只是受了重伤,还留了口气,管家却将他埋入土中…”
“夫人能否回答我,如若那日春草并没有跟着管家去,监督催促,你的心上人…或许不会死?”
柳氏无法回答他了,她十指胡乱抓挠衣襟,衣襟被扯烂,指甲深深嵌进皮肉,渗出血珠亦浑然不觉,嚎哭哽在她喉间,只发出破碎呜咽。
她的后颈处兀地鼓起一块,后襟上沿全被撑开,一团黑雾盘踞在上。
梦魇现出真身,柳氏崩溃的这刻它等了太久太久,尽管有双花法师正在身后虎视眈眈,也在所不惜。
黑雾化作实体,根根鲜红触须也从雪白后颈处浮现,下一瞬,触须剥离肌肤,几下跃向柳氏胸口,要吸食她的恐惧。
墨云叹窥准时机,念出烂熟于心的法咒,金光自笔尖喷出,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咒网,网住梦魇,再由他收入袋中。
随着梦魇的离去,柳氏仿佛失去支撑,身子一歪跌倒在地,人事不省,满头青丝的缝隙间,她后颈处触须勒出的红痕仍清晰可见。
佳人已在周家庄口等候多时。
远远看见那道倩影,知道有人正在等候自己,墨云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,他紧赶慢赶,来到涂山南面前。
“事已了了?”
墨云叹点头。
“那柳氏如何了?”
“无甚大碍,只需休养段时日,周员外也同样,远离了魇兽的影响,不日便会恢复正常。”
“我已差人去报官,将那情夫埋尸处告知官差,料想很快便会起出尸身,以雪沉冤,接下来,便是官府的事了。”
涂山南不以为意,“若换作奴家,既然梦魇的分身都集齐了足够交差,不仅不会去报官,连梦魇的本体都不会剥下来,”
“让周员外与柳氏活着,在这高门大院里互相折磨、自相残杀不是更好?是周员外从失魂症中清醒过来更快,还是体内藏了只精怪的柳氏先下手为强?”
涂山南饶有兴致,摇头道,“好难猜呀。”
墨云叹一哂,“那是他们的事了,与咱们无关。”
该回去了。
回到山谷,夜已深,细碎星子缀在幽蓝天幕,晚风裹着草木清润的潮气缓缓游荡。
一路行至溪流旁,并肩倚坐在微凉的石面上,陪着涂山南,晒月亮。
墨云叹望向涂山南的侧脸——他总是控制不住要去看她。
不论先前目睹多少腌臜龌龊
事,历经怎样的艰难险阻,只要看着她,哪怕什么也不说,便觉着宁静许多,心中一切不快都抛至九霄云外,暂且宽怀。
她于他,实在是不可或缺。
那么她呢?或许终有一日不再需要他。
过了许久,涂山南开口问道,“人心险恶,未必不及恶妖凶险,墨郎会害怕么?”
“实话说来?无论人心如何难测,恶妖如何诡计多端,只要确定这世上有什么是绝不会背叛我的,诸如侍鳞宗,诸如龙神大人的期望,还有我一身修为,我便半点不怕。”
“祸患相随,险之又险,如若要牺牲你的性命,只是为了宗门,为了龙神的期望?值得吗?”
墨云叹不假思索答道,“当然值得。”
却有一瞬的迷茫,“再说了,不做法师,我还能去做什么?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
涂山南陷入沉思,抬头望着天穹那轮圆月。
墨云叹总觉着自己该做个体贴郎君,多怜惜枕边人才是,故而他很快发现涂山南似有心事满怀。
“你面露愁绪,是有何烦心事么?”
“奴家想家了。”
没料到是这个原因,墨云叹沉吟片刻,开口道,“其实你若是想家…可以回青丘几日,与家人小聚,横竖慕家的案子还没有查到你身上…”
“只是你不能回去太久,并且一定要回来。”
涂山南摇头。
“奴家呀,是家中最小、也最得宠的女儿,奴家的爹娘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,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青丘狐族,虽然生得好看,但是资质平平,穷其一生,也不过求个安稳度日,”
“本来,这也该是奴家的命,直到奴家发现,自己竟是极阴之体…若非如此,奴家大约永远不会离开青丘,到人间来,”
“墨郎总以为奴家杀了好多人,曾经的两条灵尾皆是用人心填出来的,可实则奴家并没有离家太久,便被你捉住,之前的修为,都是奴家在青丘潜心修炼所得,”
“进程实在太慢了…这个体质,与小儿抱金有何区别,谁见了都想抢,而谁抢到了,便都能用,没有强大的实力,我要如何自保,又能依靠谁?只能靠我自己,不献祭别人,终有一日被献祭的就是我,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…”
“我有什么错?”
“是,你没有错。”
涂山南回首,似是没想到墨云叹会这么说。
他接着道,“你没有错,可那些被你杀害的人,是无辜的。”
涂山南嗤之以鼻,“这世上有谁是真正无辜的?”
“你做法师这样顺遂,年少有为,又得龙神器重,面见龙神如同家常便饭,还得空怜悯他人,又如何能体会我身不由己的感受?”
“我能体会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明白你,所以我会助你,跟你分享我的法力修为,你便再也不用铤而走险,去伤害无辜的人,也有能力自保了。”
“果真?”
“我既说得出,就一定做得到。”
靠在他的怀中,她想,她是可以相信他的,他可以瞬间将她的一切都夺走,骗她又有何意义。
只要留在他身边,她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,怕有一日沦为最下贱的,任人随意淫弄的炉鼎,也不用再修炼什么挖心邪术,躲躲藏藏战战兢兢,生怕被侍鳞宗捉住杀了。
或许,她是真的不舍得离开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