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公不作美,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气,此刻竟渐渐变了脸。
狂风呼啸,乌云密布,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。电闪雷鸣,震得佛堂的窗棂都微微作响。
崔茵忽然发觉,连老天爷都是眷顾自己的。
这回她不是不想回袁府,而是回不去了。
这场大雨,一连下了两天三夜未曾停歇。
听闻山下山道滑坡,雨水漫溢,山下的人上不来,山上的人,也下不去。
山上寺庙中倒是人少,清净,崔茵最喜欢的就是每日里晚上坐在大雄宝殿的长廊下,听着外头的电闪雷鸣。
她转头对与她一般模样浑身轻松的玉簪笑道:“早知晓便将杏儿也带过来了,你同我少时四处玩惯了,倒是见过舒坦的日子。杏儿小小年纪便跟了我,可怜还从未在外头留宿过一夜呢。”
玉簪瞧见崔茵今日气色倒是很好,她也是欢喜,笑着迎合说:“杏儿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,日日待在府里,着实是闷坏了。”
崔茵忽然间像是找回了小时候的模样。
那时候自己想要干嘛来着?
好像跟现在不同,那时候的自己,有许多梦想。
有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。
每日里,都要忙个不停。
......
彻夜大雨未歇,袁允抵达相国寺之时,脸色清冷异常。
他一身鸦青色的大氅,衣摆被雨水沾湿了边角,眉眼间氤氲着几分潮湿的寒气,神色冷寂。
他寻着引路人一路走过去。
崔茵站在离廊下极近的地方,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大半,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愈发单薄纤弱,可她怀里抱着的那盏长明烛却干干净净,烛火稳稳摇曳,不曾被半点雨水惊扰,看得出来,她护得极是用心。
袁允撑着一把油纸伞,踏着积水,直挺挺地走了过来,脚步声沉重,打破了雨夜的静谧。
崔茵注意到袁允的那一刻,袁允已经离她极近。
他的神色很冷,崔茵胸中重重一跳,忽然间害怕起来,左右环顾,可四周皆是积水。
她压根舍不得松手,生怕半点雨水溅到灯盏上。
索性,崔茵放弃了,就这样直接继续抱着,反正他才不会多管,多问。
天色已彻底大黑,电闪雷鸣,佛堂之中除了崔茵,再没了客人。
四下静谧,雨声与雷声交织,烛火晃动。
袁允给过她很多机会。
甚至他给过她将怀里那盏灯丢了的机会。只要丢了,他便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可以,充聋做哑。
可崔茵明明看见了他,一直到他走进去,她都一丝一毫的未曾移动过,挣扎遮掩过。
甚至,手里更加......紧紧抱住了那盏属于张昭的灯。
人就是如此奇怪。
到了这一刻,袁允只能承认。
夫妻间五年情感,竟不如一盏灯。一盏并不能承载生命的灯。
袁允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悄然褪去,他很厌烦这种情绪,太久了,耐心早已被她耗尽。
他从崔茵怀中径直夺过了那盏灯。
“你做什么?”崔茵急声道,伸手便要从他手里将灯烛抢回来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烛火剧烈晃动起来,微弱的火苗飘忽不定,几乎下一刻就要熄灭。
崔茵狼狈停住,苍白的手指僵持在原地。
她立刻声音都弱下去许多,带着可怜无助的哀求,嗓音沙哑:“别动......别灭了它。”
袁允见她这副样子,袖袍几不可见的绷紧,眸神阴沉如寒潭。
他垂眸直勾勾看着莲花灯上的名字,往日眼中的清明早已不剩几分。
胸腔的情绪过了千百遍,再开口,他已经很平和,眼神凝视着灯面上那片她亲手写下的名字,甚至还是笑着问她:“怎只填了生辰,不填忌日?长明烛往生净土,为亡者引路,不写忌日又有何用?”
崔茵整个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刹,便显得格外死板,她的眼皮甚至都僵硬的不能眨动。
不见她答话,袁允视线扫过她煞白的脸,他复又笑了声,笑意不达眼底:“怎么,你不知晓啊?竟无人告诉你?”
许久,崔茵才麻木地摇头,嗓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不知道......我不知道......所有人都不告诉我......”
袁允从殿中捻笔蘸了墨,饶是如今,依旧面如冠玉,举止高雅,当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。
他看向她,目光深邃,字字句句温和,落在崔茵耳里却宛如淬了毒,割裂她的肺腑:“我记得…应当是天宝十七年,三月二十一,天未明时,药石无灵,染疫无治......”
他的字句说的极慢。
仿佛圣人般居高临下,欣赏着妻子听到此句话时的表情。
可随着他的话,顷刻间崔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,她所有的冷静都被他的话击得粉碎。
三月二十一,天未明时,药石无灵,染疫无治......
耳畔已再听不进去旁的话,满脑子反复都是这几句。
她的阿昭啊......竟是病故在天未明时。
药石无灵,染疫无治......
崔茵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。
袁允见她因为一句话,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,甚至失态到浑身颤抖,不由得蹙眉,冷声催促道:“写完,留下一人供奉,你立刻随我回府去。”
看着这样,天塌了还要依旧粉饰太平,保留世家颜面风度的袁允,崔茵竟是恐惧与痛苦慢慢的消散。她哽咽着,慢慢止住哭泣,冰凉的手抹干净面上的泪——这一刻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,甚至,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松了一口气。
一口气松下来,崔茵声音都快几不可闻了,她浑身无力几乎是瘫软的靠在柱子上,身子颤抖。
用那双红肿的眼睛,看着袁允:“当...当真?”
“自然,你不知问我便是。”袁允眸光冷嘲,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崔茵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刻意嘲弄,顽劣的心思。她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笔。
夜里寒凉,她的手很发抖,眼泪落在灯面上,墨又落上去晕染开来,生出一朵朵扭曲又漂亮的花。
可崔茵浑不在意。
她似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:“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几日......”
袁允沉默伫立,衣袂纹丝不动,眼里叫人瞧不清情绪。只是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,问她:“什么?”
崔茵极端的痛苦之余,又浑浑噩噩的想,他竟是早就知晓了?
早知晓了一切,他什么时候知晓的?
这些时日,他就这样暗处冷冷看着自己,看着自己这样卖痴,看着自己的笑话么?
或许吧,或许他当真无所谓。当看一个愚蠢之人拙劣笑话来看的罢了。
可他无所谓,崔茵却不能继续哄骗下去了,她终究是被戳破,多少年的欺瞒,秘密被戳破。
崔茵停笔,将灯烛认认真真抱在怀里,抬起头对着袁允小心翼翼,认真的说谢谢。
说完了谢谢,又觉得不够。
她最应当同他说的是句对不起。
多年隐藏的秘密,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旦曝光,起了个头,就是覆水难收。其实事到如今,也压根没有隐瞒的必要。
崔茵其实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,唯一叫她羞愧难当的,便是袁允。
“二爷,我对不起您......”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。
她麻木,又愧疚的说:“我知晓我很自私......我当时太年轻,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您,叫您被我害苦了这么多年,郭姑娘都没法子光明正大的嫁给您,您其实是该怨我恨我的……”
袁允袖下的手颤了颤,他眸光冷的像是淬了冰。
这世间女人都是如此,还是只有崔茵如此?无论是真是假,而今,袁允只想叫她闭嘴。
“够了!”
崔茵却宛如听不见:“我其实早就知晓自己做错了,有孕的时候就后悔了.......所有人都瞧不起我,我无论怎么努力,做的都不够好。我那时甚至有时候想着啊,觉得生下阿念来他也很可怜,我时常想过,要是当年我没活过来,阿念跟我一起去了好了,把清静重新还给您......”
心头最大的秘密终于说了出口,崔茵觉得一夕间彻底轻松了,袁允却被颤抖起来。
自始至终,他一言不发的克制自己即将暴怒的情绪。
崔茵终于冷静下来,这么多年,多少个日夜她都想弄明白的事情,那时候她天天偷偷跑出去找他,父亲都关不住她。
她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。
竟是袁允告诉自己,自己才知晓。
“真好啊...”崔茵泛着鼻音喃喃:“他死的比我以为,早好几日。”
他们都说那病火烧剧痛,全身溃烂。
“我的阿昭,一定少了许多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