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将领也不是铁石心肠,亦是叹了一声,“夫妻情深,不过,谁叫她丈夫助纣为虐?”
只是一个女人罢了,谁都没高看一眼。士兵们兴许被打动,兴许是骨子里的瞧不起,甚至并没有立刻来捉拿这位逆臣之妻。
不等众人反应,那妇人已拔剑自刎,鲜血溅染满地。
连沙场老将们见此都愣了一瞬,随即叹息摇头。
袁允却未再看一眼,或许是嫌血污,他转身入帐。
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,帐内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。
将领同黜陟使,仿佛天然对立的两派,一个从天而降从未领过兵的权臣,排场讲究军营里还要日日洗澡更换衣物的讲究贵族,一来就成了他们上司,指挥他们督促他们行军?
谁能服?
最开始众人私下不知怎么笑这位容貌出色的袁大人,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。
奈何很快打脸,袁大人用计如神,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,而今又兵不血刃拿下武宁,一月内仅伤三千兵卒,便斩杀六员叛将。
如今,谁也不敢小瞧他是上头的皇权特派。
那些老将们也一个个眼中皆带着敬畏,无人敢提及他似乎还有重病的模样。
.......
袁允自前线退下,乘马车回到永州城。
永州城经战火蹂躏,满地污淖,残垣断壁间尽是萧索,百废待兴。
他乘马车入城,百姓们蜂拥而上,欢呼声震彻街巷,街头巷尾都要将他的马车围堵的水泄不通。
“袁大人!”
“是袁大人!”
“您回来了!我就知道,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。”
“他们说袁大人来督军,我就知晓那些叛军一定会落荒而逃!”
“袁大人,您的夫人呢?这些年可好?”
如今的百姓,竟还有许多人认识他。
记得崔茵。
袁允人群中见到了些熟悉面孔,他却说不上来是谁。
但如果......她在这里,兴许会认识。
袁允垂下车帘,未曾露面,马车一路行回了昔年的县令府邸。
这里倒是未被毁坏,只是换了两位县令,如今的县令早已经投诚叛军被清算。
故地重游,小小的两进宅院,如今看来十分窘迫。自然,当年他也没觉得好在哪里。
主屋睡过旁人,他自然睡不下。
婆子们将偏屋收拾出来,知晓这位大人爱洁净,换上了最干净的被褥。
偏屋之内,点着两盏青釉烛台,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昏黄。
一连数日精神紧绷,袁允沐浴过后,便也早早睡下。
这夜,兴许是故地重游,这里有他的心血,亦是他当年觉得最屈辱的过往。
他鲜少做梦,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过的房间,竟是梦到了过往。
梦里仍是这座小院,她为他沏的茶,还带着淡淡的茶香。
那时候她似乎说过想要养一只猫,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,隔着院墙叫她过去看,天还是黑着,她就从这个屋子里轻手轻脚提着灯笼过去,怕吵醒了自己。
那时她的眼底应当亮得像盛着星光,却终究没抱回来一只。
因为他不喜。
梦境忽转,竟回到了他幼时。
彼时他不过三四岁,三岁开蒙,四岁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练字,每日从二十字递增。
祖父只要得空,便亲自督教,半点不许停歇,整日伏案临摹百字小楷,连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。
他五六岁时,字迹便已清隽挺拔,远近闻名,人人都来观摩袁家二郎的墨宝。
宫里更是指名道姓要选他当伴读。
母亲十分享受众人对他的夸赞,每每他得了夸赞,便时常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,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,惹的堂兄弟之间都对他颇有微词,觉得长辈偏心。
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。
一日,母亲一日遣人送了他两颗镇纸——他属虎,那镇纸雕得栩栩如生,虎目圆睁,威风凛凛。少时的自己难得欢喜,欢喜得紧,日日放在案头,练字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。
他太喜爱了。
可那日,他一时疏忽,放在手中把玩时,恰被祖父撞见。
祖父素来严苛,见他这般玩物丧志当即勃然大怒,伸手便将其中一颗镇纸摔在地上,玉质清脆,落地瞬间碎裂。
后来,母亲不明缘由又给他补了一颗。一模一样的玉料,一模一样的雕工,瞧着竟无半分差别。
可袁允自此,再不伸手触碰了。
他也不摆在台面上,他再也没用过它。
袁允猛地从梦中惊醒,墨发垂肩,面容苍白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。
屋外的袁虎似乎也听见咳嗽声与动静,连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送进来。
他躬身垂首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:“爷,您又咳嗽了?太医再三叮嘱,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,得好好静养才是。”
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。
抬手接过药碗,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,衬得他肌肤青白,毫无血色的青白。
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他却眉眼未皱半分。
他知晓,自己是什么病。
亦知晓,这药无用。
最严重时,时常咳血,昏昏沉沉,几度昏厥。府上以为被梦魇,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。
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,却也只是摇头。
让他“戒恨,戒妒”,让他学会释怀,放下。
戒不了,放不下,更如何释怀的了。
一样也做不到。
甚至想着,就这样吧,就这样倒也清净......
后来,终究是不甘。
怎能心甘?
没得到过便也算了。
明明,曾经离......欢喜那样的近。
纠缠?
怎是纠缠?本就是他的。
他弄丢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