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
这些时日,战争又起,朝中整兵蓄势,磨刀南向。
三位藩王却接连举兵反叛。
原本节节连胜的战局骤然陷入僵持,大军未及抵达京师,前线战线拉得过长,粮草马匹补给难继,越是拖延,局势便越发凶险。
且叛军不知许下何等重诺利诱,各地不少食朝廷俸禄的官员世家望族皆心生摇摆,暗怀二心。
内外一时间敌友难辨。
范显先前收复永州立有功劳,得以擢升一级官居正四品。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心俱疲。战火纷飞之下,各州县人口锐减,官员或死或逃或遭贬谪,朝堂人手捉襟见肘。文官无需奔赴沙场,可后方后勤调度,粮草统筹许多事情繁杂,一人要顶着数人的差事,日日劳碌,半分闲暇也抽不出。
他回文水县半日的功夫,便又策马奔赴永州理事。
前线营帐内,一众将领刚议完事陆续散去。
袁允案前,摆着一封不知何人专程送来的书信。
信中避而不斥帝王,通篇只针对他一人,字字刻薄,骂他厚颜无耻多管闲事,咒他祸事临头,不得善终。
更是放言来日平定叛乱,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。
这般满纸谩骂攻讦的私函,范显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袁允收到。
他说不清袁允究竟树了多少政敌,招来这般无端攻讦。
袁大人许是见惯了风浪,只垂眸敛目,面上毫无波动起伏,反倒还一字一句将信中谩骂之语认真看完。
这份对待公务的认真,谁不得感慨一声?
袁允身上总有世家君子的清傲风骨,旁人如何也学不来,性子凛然深沉,如立云端孤峰,素来不会因私人私情耽误半分公务。相处日久,范显心底对这位上官,向来是由衷敬佩的。
可如今呢?想起自己探知的事情,范显心里便是泛起无力。
见范显立在原地迟迟不去,袁允抬眸,古井沉沉的眸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还有何事?”
范显并未被他冷意慑住,好似没有察觉般随意出口:“昨日我回郡衙拿文书见到了崔二。先前问起旁人还只说她远赴外地,不想我竟是在郡衙见到了她。”
袁允眼帘轻轻垂下,淡淡开口:“她过得安好,拜入名医门下,衣食起居皆有人妥善安置,一应无忧。范大人不必过分替旁人操心。”
这话说的,其实就已经是不遮掩了。
范显索性放下顾忌,坦诚直言:“大人,或许是我多言,你骤然调任来到这偏远小郡.....实则为她而来吧?”
袁允面上未有丝毫动静。
其实范显早已瞧出端倪,便是那日二人吃馄饨之时。
袁允素来喜静爱洁,向来不爱市井喧闹,怎会屈身踏入街边小食摊?
范显自然知晓不会是为了自己。自己面子是金子做的?
平日里便是见了面的没话说的上下级,在街边小摊吃馄饨还能打招呼?
依稀记得,那日,袁大人是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座。想来单单只是放下身段坐下这一个举动,便已耗尽了他平生所有的自持与隐忍。
“我虽愚钝,却也看得明白。从前崔茵心中十分敬佩仰慕大人。她会帮你吃馄饨,当年,也会去相国寺特意给大人求平安符。”
“这些皆是我亲眼看到的而已,你与她朝夕相处数年,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。”
其实猜也能猜的出来,那些年的崔茵不讨厌袁允。
袁允这样的人,前妻若是对他真的无情无意,他的高傲,怎会容许自己对她念念不忘?
想来,那些年外人都看不分明,只有他们这对夫妻自己知晓,到底是怎样错综复杂的情感。
“当年在京城时,我是见过她的,我根本没有认出她来,大人想必也觉得,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吧?她好不容易走出来,这回又这般,大人是想她又重回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?”
袁允静静听着,竟是没有出口训斥他言语逾矩,只是看了他一眼,而后轻轻笑了笑,问范显:“是她托你来劝我?”
“非也,她什么都没说,小地方想打探些事很难么。”
“以大人的心意,想要挽回她本不算难事。崔二本就是心软重情之人,何况你们之间还有孩儿牵绊。只是大人如今这般行事,究竟是何苦?只会将她推得越来越远,日后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这般浅显的情理,他都能看透,以袁大人的心智城府,怎会看不明白?
从前只当崔茵是饮鸩止渴,如今看来,真正困在执念里难以脱身的反倒成了袁允自己。
他分明一心想要留住崔茵,行事却偏偏背道而驰,南辕北辙!
范显其实更是满心费解,这般通透绝顶之人,怎会在情字上如此偏执糊涂?
喜欢人慢慢去追就是了,怎的......怎的还把人当成犯人一般,关押着的?
范显心头一梗,说完也不看袁允面色,便打算告退。
他如今是好言相劝,盼着袁允能听得进去,而非继续一意孤行。
........
文水地气很是潮湿,藏书极易受潮生虫。五日必要翻晒一回典籍。
崔茵抱着书本,缓步穿梭庭院,来回走着将一本本书摊开晾晒。
她脸上映着阳光,莹白如玉,眉眼明亮,太阳底下额角渗出晶莹剔透的汗珠也丝毫不觉,像是一个玉瓷做的娃娃。
待收拾妥当,崔茵又从中拣了一册书,抱在怀里坐到廊下静静翻看。
太阳有些晃眼,晃的她有些困顿,她微微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。
抬眼间,恰见一身影缓步走来。崔茵神色一瞬归于平静,只当未见,依旧垂眸自顾看书,不动分毫。
脚步声渐近,停在身侧。
崔茵抬头,见到是袁虎,顿时脸色也是十分难看。
“大人说,今日风景好,让属下接娘子去后山上。”
崔茵立刻说:“不成,我今日下午还有事,还要听课。”
袁虎见此似乎颇为无奈,道:“大人让属下去帮娘子请假。”
崔茵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。
......
山上的夕阳,究竟有什么好看的。
袁允如今又不知是犯了什么病。
山路崎岖,崔茵一路走的骂骂咧咧,气喘吁吁。待到登顶立于山巅,若非有不想见到之人,这样的美景当真漂亮的惊人。
澄澈碧蓝如整块上好的暖玉,万里无云,净得不染纤尘。
风也温软,不燥不寒,暖融融的日光肆意倾泻而下,落在肩头、发间。触手便可触碰满掌的温柔,暖意浅浅沿着薄衣漫入肌理。
崔茵长长吐出一肚子的郁气。
袁允早已静立山巅。
落日金辉洒落,染遍他一身仓青色衣袍,竟显得清雅肃穆,身姿清挺,眉眼轮廓精工雕琢一般,俊美如画。
崔茵却顾不上那些仪态规矩,随意蹲坐在山巅青石上,看着远山层峦,又眯着眼仰头凝望西沉的落日。
山谷长风掠过,携着晚秋清冽的凉意,丝丝缕缕漫过周身。
似乎也带来了袁允周身淡淡的药草气息。
这些时日潜心跟着胡太医学医,崔茵耳力嗅觉早已历练出来,只轻轻一嗅,便辨出紫菀,款冬花,陈皮几味清苦药草气息。
袁允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,也被漫天落日霞光悄然晕染,覆上一层淡淡暖光。
崔茵看着远处的风景,沉默片刻,她又问袁允:“这么久了,你如今考虑好了么?你先前说过的,只要我不闹腾,过些时日你会考虑考虑放我回家。”
袁允又没说话。
山谷中到了傍晚,晚风呼啸,寒意侵人,一阵阵往衣襟里钻。
崔茵忽而对袁允冷冷叹了一声:“唉,我今日没带针来,若是带来了,该帮你扎一针的。”
袁允眼睫覆压,凝望着她:“才学几日皮毛,便敢妄言给人施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