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79
浓重的雾气弥漫, 抬头看天,视线可见的范围,也只有五六米而已。
坐落在北望山的山腰处的南门村, 今日像是被笼罩在了云层里。
柳榴榴起了个大早,却只得到了满身的雾气, 脸上的神色更显得烦躁了许多。
龙志为站在茶桌后面, 一脸厌烦的看着龙安平, “司机怎么会不见了,都这个时候了, 你为什么不着急。”
龙安平视线的余光处,看到柳榴榴从三楼走下来,立刻下意识的想要站起身,他强忍着没有起来。
龙安平一副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模样, 吹拂着茶杯中的热气,“你安心去准备祭祀,即便没有他, 祭祀也会顺利进行的。”
龙志为却不这么想,他揉着额头, “我总觉得这次祭祀有些不对劲,也许是因为那些外村人……那几个……”
龙安平嗤笑一声, “几个已经没有了生气的外人,有什么好可怕的。”
“话是这样说……”龙志为想了一下,觉得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的原因,“总之,你小心一些,千万不能让外乡人闹出事情来,我们准备了两百年, 是否能够成功,就看今天了。”
他抬脚往外走,并没有注意到,一个从二楼下来的身影。
柳榴榴走到茶桌旁边坐下。
“师叔。”龙安平——不,应当是假装成龙安平的楚唯一说道,“这两日大家人心惶惶,邓杰也不见了踪影,还有那个开车的司机……”
楚唯一心中思量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抓不住线索,“昨天村里面死了许多老人。”
楚唯一已经联系相关人员,但怕打草惊蛇,他们也不敢大批量进山,只能混在游客的队伍中,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南门村周围。
楚唯一不明白,柳榴榴为什么那么执着想要举行祭祀仪式,在他看来,现在将一切按压在未开始的状态是最好的。
柳榴榴目光看向充满了迷雾的院落。
弥漫的雾气逐渐散去,似乎有冰冷的阳光穿透重重雾气投射而下,隐藏在雾气中的村落,也逐渐展露出自己苍老的本来面容。
“走吧,我们去看看祭祀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青石板被岁月磨的发亮,缝隙中镶嵌着暗绿色的苔藓,一脚踩下去,就像是踩碎了一个世纪的光阴。
从厚重大门走进来,绕过长长的连廊,走入一个四面都是灰扑扑老房子的中间,房子的屋檐翘起,像是挂着人脖子的上吊绳。
天井的中央生长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,年迈的枝丫上挂着窸窣的两片叶子,树干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裂纹,就如同南门村几位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。
从这被遮的密不透风的天井处向上看去,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,云慢吞吞的飘动,怎么也逃不出这四方的边界。
不用那浓重的雾气弥漫,只是在这里,就能够感觉到被牢笼关押的压抑。
龙玉梳走在前面,引着众人走向祠堂的后院。
一走进后院,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,他们仿佛是进入了冰窖。
这里明明是后院,明明是走过了天井,可是这里却像是更逼仄了。
走进后院,正面就有一个木头堆砌成的篝火,此时已经点燃了火焰,站在篝火的周围,也不见多少的暖和。
后院的四周站着或者坐着四个人,他们露出一张苍老的脸,眼神灼热的看着篝火后面的棺材。
那棺材是纯黑色的,漆黑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那是一种浸润了年月的,带着岁月痕迹的光芒。
它明明是带着死亡的象征,如今却仿佛带着不一样的吸引力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龙玉梳觉得奇怪。
祭祀的流程中,什么时候多了一口棺材?
她忽然想到毕冠林和张宇所说的话,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。
怎么可能!
她快速摇头,将这种大不敬的想法从大脑中离开。
这绝对不可能,他们只是想要守护村庄的传统而已,怎么可能的会举行邪教仪式。
她垂下眸子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云锦,她的凤冠斜斜的坠在鬓边,褐色的珍珠,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子,发出稀碎又沉闷的声音。
她的脸白的像是死人,就连眼窝也比平时上的妆容更青灰。
她的模样,就像是从那口棺材里面爬出来的一样。
她一步一步的朝着篝火的面前走去,沉闷的脚步声,让四周的男人们充满了诡异的兴奋感。
楚唯一站在大门前,和龙志为两人一人一边,就像是在阻止人逃走一样。
他注意到,左面右面各自站着两个南门村的老人,大门这边站着他和龙志为,而正面,却是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眯着眼睛,觉得对面也应该站着人才对。
他隐晦的转过头,想要寻找柳榴榴的身影。
在明面上,柳榴榴已经开车离开,自然不能大喇喇的出现在这里。
可惜他找了一会,并没有找到柳榴榴在哪里。
毕冠林和张宇一左一右拉着吕亭的手。
毕冠林声音紧张,张宇更觉得肚子坠痛,“你快去阻止你女朋友,我早就告诉你,这里很不对劲,她马上就要被活埋了。”
吕亭也觉得今天的场景很不对劲。
他见过龙玉梳准备的祭祀时候的扮相,那时候衣服是大红色的,有暗色的纹路,更显得华贵一些,而不像是现在这样,仿佛是被血色染红了一样,留下干涸的血污。
他忍着内心的焦躁不安,说道:“就算是他们想要做什么,我们到时候再阻止就是了……你们要尊重他们的习俗。”
习俗?
张宇觉得肚子更疼了,就像是快要临盆了一样的感觉。
这肯定是不对的。
龙玉梳站在冰冷的篝火面前跳起舞蹈来。
她抬起手,水袖曳出一道暗红的弧度,像是拖拽未干的血痕,转身的时候,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藓,簌簌作响,就像是她身上的骨头和血肉在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她的脸更加的白了,那种白色并不像是化妆留下的白粉,而像是从血肉里面透露出来的白。
她的衣袖更加的重了,在多次转身甩开的时候,都带着黏着的液体……
围观的人还未察觉出来那些液体到底是什么,但龙玉梳的动作就开始变化了。
她的动作不再流畅,手臂抬起来的时候,像是关节被硬生生的弯折了,她的脚步也失去了章法,一步一顿,像是脚踝上被拴上了沉重的枷锁。
四周的南门村的男人们,他们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的减少,龙玉梳跳动起来的舞蹈,带着返老还童的力量,竟然让这些人变得年轻起来。
吕亭终于发现了不对劲。
一道水袖摇曳,沾染的粘稠液体甩到吕亭的脸上,他伸手去摸,带着温热的血红色在他的手指之间被磨开。
“是血!”他大声说道。
毕冠林和张宇吓得两腿发软,特别是张宇,捂着肚子坐下来,“肚子,好疼!”
吕亭想要上前去,他要让龙玉梳停止这场怪异的祭祀活动,他才上前,就被龙志为阻拦住。
“叔叔,这不对劲,你快带我去救玉梳!”他感觉到胳膊被钳子一样的手紧紧捏着,捏的他疼得惊呼,也不见龙志为放手。
龙志为看向一边,他虽然抓着吕亭,但是目光却紧紧的锁在龙安平的脸上。
此时,龙志为的脸已经变得很是年轻,看起来就像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一样,另外那四人也是一样,看起来年轻了许多。
只有龙安平,他依旧是那个苍老的模样……
龙志平察觉出来不对劲,正要对楚唯一做出攻击,楚唯一快速后退,躲开这致命一击。
他解除伪装,露出那年轻的本来面目,已经长长了的头发在跳动中飘扬。
龙志为嘴角抽搐,“竟然是你。”
他看向院子中的其他四人,露出一抹冷笑,“果然不能小瞧你们,那个姓柳的,怕也没有离开村子吧。”
他摇头看向四面,没有看到柳榴榴的身影,“就算你们早有察觉又能怎么样,祭祀仪式已经成功,现在,你们想要阻拦也不能行了。”
他冷笑一声,甩开吕亭。
“快点让她到棺材里面去。”
吕亭大声喊了一句不要,他抓住龙志为的衣袖,试图让龙志为回想起自己是个慈爱的父亲,“你是她爸爸啊,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。”
吕亭的话并没有让龙志为有丝毫的心软,他一脚踹开吕亭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,竟然敢拉扯我。”
他的命令一下,其他四个人七手八脚的,上前,拽着已经僵硬的龙玉梳到棺材里。
龙志为冷笑:“你们这群蝼蚁真的很是幸运,你们今天能够看到神的诞生!”
他张开手,激昂的说道。
楚唯一手中的铜钱落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你们不过是一群偷取龙脉的小人,竟然还妄想成神……”
“龙脉?”龙志为回过头,挑衅的抬高了眉毛,“我们就是龙,什么龙脉,那不过是有助于我们成神的工具。”
“好多人……”毕冠林大叫起来,他感觉到太冷了,冷的像是被置入到了冰库中。
他已经没有精神再去看顾张宇,他紧紧搂着自己的身体,颤抖的呻吟。
他听到有动物蹄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,他茫然的抬起头,看到那些长的像是牛,但长着四只角,发出沉闷的鸟叫声音。
他知道,那是会吃人的怪物。
难道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么?
张宇的肚子越来越大,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面开始打架,就像是一群闹腾的孩子,不管不顾的互相攀扯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人……不,那都是女鬼,她们的脸色都是苍白的,穿着类型不一样的喜袍,朝着院子中央走过来。
她们挪动的步子,就像是龙玉梳一样的僵硬,一点一点的挪动过去。
南门村的几个人架着龙玉梳往棺材的方向走过去,厚重的打开棺材的声音,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差了。
如果龙玉梳进入棺材,会不会发生更差的事情。
“她可是你的女儿啊,你怎么能这样对她!”吕亭大声说道。
龙志为冷笑一声,“女儿?只要我活下去,我就有千千万万个女儿,何必在意这一个……”
他的声音逐渐飘渺,“何况,我又不只是这一个女儿。”
他的话,像是一个个血淋淋的尸体,被人从土里面挖了出来,他冷漠的看着龙玉梳被扶着到了棺材的位置。
南门村的长老抓着龙玉梳到达棺材里面,只需要将龙玉梳放进去,他们的寿命就能够得到延长,再也不用想尽办法夺取普通人那三瓜俩枣的生气。
他们看到龙志为和楚唯一打斗了起来,动作不由得加快了。
棺材板被打开,他们扶着龙玉梳,像是以往坐过的几十次、几百次、甚至几千次一样,扶着棺材……
忽然,一只细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猛地甩开,惊讶说道:“棺材里面有人。”
柳榴榴伸懒腰坐起来,她像是刚刚清醒,揉着惺忪的双眼,“起这么早呢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面。”南门村的长老们惊恐的后退。
她竟然没有死在烬土之地里,还从棺材里面站了起来。
柳榴榴扬起明媚的笑容,“我只是好奇……这棺材里面到底有什么,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你去了烬土之地。”龙志为说道。
柳榴榴点头,“原来那个地方叫做烬土之地么?还真是一个好地方。”
她歪着头,露出好奇的表情,“既然你们那么渴望那里的生气,你们为什么不去呢,那里可好了呢,能够长生不老。”
南门村的长老甩开龙玉梳,祭祀已经到了最后一步,如果龙玉梳不进入棺材,他们所做的一切,都亏了。
其中一名魁梧的长老伸手去抓柳榴榴,他的手伸出去,却被柳榴榴抓住了手腕,他哀嚎一声,被拽着进入了棺材。
柳榴榴顺着魁梧长老的力气,踩着他的后背跳了出来。
她一出来,便抓着棺材的盖子按了下去。
刚刚四个人才能够推开的棺材板,在柳榴榴的手下,不过是轻松的被拉了上来。
棺材里面发出沉闷的叫声,血腥味瞬间在后院中弥漫。
在毕冠林的视线中,诸怀沉重的脚步声不断扬起,它们站在棺材的一边,分明是将棺材当成了食盆,随着一阵恶心的血肉咀嚼的声音,那个长老的声音逐渐的消失。
女人们在四周跳起舞蹈来,僵硬的胳膊发出沉闷的卡巴声音。
柳榴榴疑惑的说道:“怎么不说话了,是不喜欢么?”
她一只手抓开棺材,一只手朝着一个想要逃走的长老伸了出去。
那长老慌张想要离开,却被女人们挡住了去路。
她们的舞蹈跳的越来越激烈,像是沉重的鼓点打在人的心口上。
女人们推着长老靠近棺材,将他送到柳榴榴的手心,柳榴榴便顺便将长老送到棺材里面。
“那里有你想要的生气和长生不老呢。”柳榴榴语气中带着诱哄,一阵诸怀欢快的声音传来,柳榴榴将目标放在另外一个长老的身上。
一直到这四位长老全部进入棺材,柳榴榴才回过头去看龙志为。
龙志为目眦欲裂,他转身想逃,却被楚唯一限制住了去路,脚下都是灼热的铜钱,他翻身想要去杀死楚唯一,却被楚唯一轻松躲开。
两人之前缠斗的不相上下,他心中得意楚唯一的无用,如今两人依旧缠斗的不相上下,他却只觉得苦闷。
柳榴榴如同在自己家院子散步一样,她走到龙志为身边,“现在可以告诉我,那烬土之地,到底是什么世界。”
柳榴榴闭上眼睛,那些盎然的生气,仿佛是一片绿洲,却荒芜的不见一个活物。
传说中的地狱,也不过如此。
可是地狱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生气。
龙志为冷笑,“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。”
他反手去攻击柳榴榴,手还未触碰到柳榴榴,脉门就被柳榴榴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