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宁眨了眨眼:“旧物?”
“嗯。”徐坠玉轻轻颔首,“这是我为入教派,特意置办的。”
他的长睫垂下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。
“我家中人,待我并不好,早早便舍了我,任我独自在世间飘零。仅有的几套不错的衣服衣裳,皆是我跑了无数铺子,做了许多零工才换来的。我想着,既要入仙门,总得穿得利落些,不能太落魄。”
徐坠玉顿了顿,抬眼看向俞宁,银灰色的眸子里蓄着雾气。
“前些时日,我整理旧箱笼时,偶然将其翻了出来。我想着此番是与师姐一同下山历练,总不能太过寒酸,丢了师姐的颜面,便自己动手改了改尺寸,瞧着倒也能穿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甚至微微偏过头,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,那姿态脆弱又隐忍。
俞宁看着他,一时无话。
关于师尊早年颠沛的际遇,她未曾刻意探问,却也零星从旁人口中听过些许。他们说,徐坠玉生而丧母,父亲视他为不祥,厌恶他身负的妖族血脉,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,言称此生不复相见。
俞宁生出了愧疚——自己方才那般追问,岂不是在揭他的伤疤?
“对不起。”俞宁小声说:“我不该这么问的。”
徐坠玉摇头,神色释然,“既入仙门,前尘便该如烟隐去。更何况,师姐是在关心我,我心里是极欢喜的。”
言罢,他伸出手,虚虚扶住俞宁的胳膊,“小心脚下,地上的石板松了。”
徐坠玉的掌心温热,隔着衣料传递过来。俞宁没有躲,任由他扶着,并肩往前走。
暮色渐浓,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。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至于那些妖族子弟……”徐坠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,“我自然还在资助着。怎么,师姐不信我么?”
俞宁听得心里发酸,哪里还敢疑心他的言行。
她想起师尊曾经的模样——高坐云台,受万人敬仰,何曾为这些俗物银钱、衣衫体面蹙过眉?
可如今的他,却要为一件旧衣解释再三,要为接济他人而苛待自己。
“师弟,”俞宁停下脚步,拍拍胸脯,“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,定要告诉我。我或许本事不大,但总能帮你分担一些。”
徐坠玉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应得简短,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。
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真切地厌恶起自己的卑劣。
他利用俞宁的同情,编织虚幻的良善,以换取她纯挚的关怀与怜惜。可她,却总是一次又一次,毫无保留地想要贴近他、温暖他。
但他很快便将这不合时宜的异样压了下去。
有什么可矫情的呢?徐坠玉对自己说。
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,从决定隐瞒魔脉、接近俞宁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要用谎言维系。
等他得到想要的一切后,届时,再慢慢偿还罢。
“到了。”
俞宁的声音将徐坠玉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。他抬起头,看见不远处,有一栋三层木楼伫立在街角,檐下悬着写有“悦来客栈”的匾额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。
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但收拾得干净。门前挂着一串风铃,有风拂过,泠泠作响。
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正低头打着算盘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:“二位客官,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,要两间上房。”徐坠玉上前一步。
妇人眼光在两人质地不俗的衣物上扫过,笑容更深:“好嘞!上房一日三钱银子,包早晚两餐。二位打算住几日?”
徐坠玉正欲从袖中取银,俞宁却已抢先一步,将足额的银钱轻轻放在柜上,对妇人道:“先定一日就好!”
徐坠玉不明所以,却见俞宁凑上前来,轻声与他耳语:“收好你的钱,我请你。”
她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:你都穷成这样了,还充什么阔气。
徐坠玉哭笑不得。
但这也确实是个问题。他物欲虽淡,可若往后与俞宁在一处,绝不能委屈了她。
俞宁合该被如珠如玉地娇养着。
只是,俞宁本人丝毫不知徐坠玉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,否则定要惊得跳起来,大喊着“我不要师徒恋啊”,夺门而逃。
“得嘞!”妇人利落地收下银钱,从抽屉里取出两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,“天字三号和四号房,在二楼最里头,清净。热水随时能打,晚饭稍后给您二位送到房里。”
“有劳。”徐坠玉接过钥匙,转身对俞宁温声道,“师姐,我们先上楼瞧瞧。”
楼梯是老旧的木头所制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徐坠玉和俞宁十指相扣,理由冠冕堂皇:“楼梯陡,我扶着师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