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眼底温情褪去,男人便又换回了那副阴狠的表情,发了疯一般抽他,皮开肉绽间,男人尖锐地嘲笑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爱他的女人。
年岁久远,徐坠玉早已忘却具体的痛楚,甚至连那男人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了。可彼时蜷缩在地、心中翻腾的不屑却奇异般地残留下来。
他那时便在心底嗤笑,觉得这种低三下四的讨好手段委实没品,将那点闺阁情趣拿出来显摆,他那便宜爹,当真是可笑又可悲。
未曾想,多年后的这个清晨,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,主动踏上了这条曾鄙夷的路。
更荒谬的是,他的心中并无半分勉强之意。
俞宁听了徐坠玉的提议,放下瓷勺,笑了下,“好呀。”
她答应得爽快。
从前师尊经常给她扎头发。师尊心灵手巧,绾出的发髻是一等一的漂亮。仙女姐姐们看见她,都会夸她好乖好萌呢!
她想,即使师尊转世变成了师弟,但手艺应该是大差不差的。
见俞宁应允,徐坠玉起身,取过妆台上的铜镜,用软布略擦了擦镜面,将它稳稳置于一旁的四方案几上,调整角度,正对着俞宁。
随后,他绕到她身后,竟是撩起衣摆,半跪了下来。
这个姿势让他恰好能与坐着的俞宁平视,也方便动作。
他垂眸,揽过一点头发。
起初很顺利,俞宁的头发没有打结的地方,是一梳到底的舒畅,徐坠玉心中一定:看来此事再简单不过。
只是待到要绾花样时,却乱了套。
徐坠玉试图将长发拢起,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总从指间溜走,垂落颊边,他稍一用力,便扯掉了好几根。
“嘶……”俞宁的头皮微微一痛。
“对不住。”徐坠玉眨了眨眼,无措地顿住,抿紧了唇。
“道歉做什么呀。”俞宁不想看见他委屈的样子,好脾气地鼓励:“你慢慢来,不急。”
徐坠玉怕再弄疼她,动作愈发小心。他回忆俞宁平日最常见的发式——似乎是先将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,再盘绕成髻?
嗯,应当如此。
他尝试将头发盘高,可手指总不协调,不是这里松垮,便是那里歪斜。几番折腾,额角竟沁出薄汗。
好不容易将长发束在脑后,终于形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马尾。
接下来是盘髻。他回忆着髻的形状,试图将那束头发拧转、盘绕……
嗯,感觉尚可。
只是当他终于松手,满怀期待地看向镜中时,俞宁也同时抬起了眼。
铜镜里,映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发髻。
头发确实是被束在了脑后,但位置却一边高一边低。
盘绕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,几缕发丝胡乱地翘着,像是随便揉搓了几下的面团,勉强挂在脑后。
徐坠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。
他沉默片刻,尴尬地就要伸手拆掉,手却被俞宁一把拍开。
“拆什么呀。”俞宁左看右看,“挺……别致的。”
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,越看越想笑。她几乎能想象到若是以这副模样走出去,会引来多少惊奇的目光。
然而,笑着笑着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俞宁是个很柔软的孩子,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得不好。
同时,她的思维也很发散,可以由一件小事,联想到许多旁的事。
所以,她想起徐坠玉曾说过,他说他家中人待他不好,早早舍了他,任他独自飘零。
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去,父亲厌弃他身负的妖族血脉,视他为不祥,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……
那样凄苦的童年,那样孤零零的长大。
恐怕,从来没有人,在他幼小的时候,耐心地为他梳理过头发,教他如何束发戴冠罢?
所以他不会绾发,因为他连最基本的、被人温柔对待的体验都匮乏。
自己方才那样笑他,是不是……有些过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