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宁垂下头去,因为内心酸胀,所以神情有些闷闷的。
徐坠玉因她的这番变化而有些忐忑,他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,或是觉得他太过无能。
他正想开口,却见俞宁转身,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示意他坐下。
徐坠玉不明所以,但还是依言,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俞宁站起身,走到他的身后。
霜青色的发带束着徐坠玉的长发,但发丝并不十分齐整。她接过他手中的木梳,指尖轻轻拂开他颈后的碎发,然后,开始为他梳理。动作很轻,很缓。
徐坠玉怔住了。
师姐在为他梳头。
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,小时候,他披头散发地到处跑,所有人都说他是个野孩子。他们骂他脏,骂他是个腌臜货色,却不愿意停下来,教会他该如何做一个体面人。
后来入了清虚教,一切自理,束发不过是将头发胡乱拢起扎紧,利落不散便好。
俞宁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会在他笨拙地弄糟了她的头发后,非但不恼,反而转身拿起梳子,如此轻柔细致地,为他绾发的人。
俞宁浑然无觉。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将其捋顺。
徐坠玉的发质也很好,顺滑如绸,只是比起她的,更偏硬朗一些。她将他的长发完全梳通,然后解开了那根霜青色的发带。
“师弟,你可真好看。”俞宁贴近他,指尖轻抬他的下巴对镜,“哎呀,这是谁家的俊秀少年郎。”
言罢,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,“坐好,不要乱动喔。”
俞宁像个温柔的姐姐,仿佛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,弥补他缺失的、无人照拂的童年。
“头发要先用梳子通顺,束发的时候,手指要这样,勾住这里,稳住……”俞宁一边慢慢做着,一边轻声说着,像是在教他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徐坠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。
他恍惚记起,自己今日晨起,特意换了这身俞宁或许会觉熟悉的霜青色,是存着趁热打铁的心思。他想再续昨日未能尽言的凄苦,博取她更多的怜惜。
他能料想到,待他说了那些话,俞宁一定会伤心的。她会说:“你不要听他们的,你最好了。”或许还会抱住他、安慰他。
他喜欢那样的亲密,喜欢她全然的关注与抚慰。
可是现在,他却觉得,只要和俞宁待在一起,两厢静默,便已是很好的光景了。
第67章
俞宁最终没有让徐坠玉继续为难,她自己动手解开了那个歪斜的发髻,重新扎成一条清爽的辫子,用发带利落系好。
“好啦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,对镜照了照,“这样就行了,以素为美嘛。”
徐坠玉站在俞宁的身后,望着镜中那张不施粉黛却清艳生动的脸,心里泛起遗憾,又有些道不明的滋味。
他原本想说些什么,可对上俞宁那双含笑的眼,话便堵在了喉咙里,末了只化作一句:“师姐怎样都好看。”
二人收拾妥当,结账后便离开了客栈。
敦安城已恢复了往日模样,只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花叶,还显露出昨夜灿烂而拥挤的热闹。
俞宁四下张望,看到了一处卖糖人的小摊,她舔了舔唇,有点馋,正打算上前买一个,却蓦地被徐坠玉扯住了手腕。
“师姐。”少年的视线东瞟西瞟,飘忽不定,语调间隐隐带着哀求,“我们快点出城罢。”
俞宁被徐坠玉拉得脚步踉跄了一下,她茫然地抬眼看他,“怎么了?这么着急做什么?我还想……”
她原本想说还想在城里逛逛,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回去送给同门,可话未说完,就被徐坠玉急促地打断。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出来的时日已经不短了,该回去了。”
徐坠玉随意扯了个理由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城门方向走,“任务既已完成,早些回宗门复命也好。”
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极紧。昨夜怨灵提及白新霁在此,自有所感知后,不安便如影随形。
那贱-人心思诡谲,手段狠毒,又对俞宁怀着见不得光的心思,若是被他缠上……
想到这儿,徐坠玉便觉得颇为晦气,他不知道白新霁莫名其妙来找俞宁做什么,但冥冥之中自有预感——他一定会再来。
可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,以至于俞宁全然无法理解他莫名的焦急。昨夜的幻梦虽让她对徐坠玉生出了更多的怜惜,只想多顺着他些,可此刻见他这般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疾走,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便悄悄冒了头。
她昨夜其实并未睡安稳,醒来后精神萎靡。此刻被徐坠玉这样拽着,手腕隐隐作痛,更是觉得不适。
“师弟,”俞宁试图停下脚步,却拗不过徐坠玉的力气,“你慢些……我还是不明白,为何非要这么早回去?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么?”
“嗯,对。”徐坠玉含糊地应了,他只想诱-哄着俞宁先和他走,等离开敦安,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,他都依着她,与她同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