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山殒身后不久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徐府。满目里尽是热烈的灼色,烧透了半边天。
徐坠玉离了府,远远地地看着。
这方禁锢他十数年的囚牢,终究是湮灭了。
徐坠玉毫不留恋地回身远去,身后,不闻人声哭嚎。
或许有,但早已传不到他的耳中。
他是没有动手。
——没有亲自动手。
父亲啊,要怪就怪您发现了魔脉的存在,惹怒了怨灵罢。
您若肯安静些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我也不必……非得让您“病故”,对不对?
徐坠玉以袖袍掩唇,笑得眉眼弯弯,肩膀轻颤,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。
但归根结底,这一切与他何干呢?动手的不是他,犯下罪孽的更不是他。
既如此,他有何可惶然?有何可畏惧?
此刻,徐坠玉的目光落回了白新霁笑意盈盈的脸上,他也徐徐地勾起一个弧度,笑容比对方更加柔和温顺。
“师兄说笑了。师弟愚钝,不曾听懂师兄的话中隐语,还望见谅。”
他知道,白新霁不清楚,也不在意真相,他所要做的,只是泼他一身脏水罢了。
他是在警告他,让他离俞宁远一些。就如同初见之时,白新霁笑吟吟地吐出那两个字——不配。
他徐坠玉,配不上俞宁。
但是凭什么呢?白新霁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。流光脉象的天之骄子又如何?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又如何?
这贱-人莫非以为,他便会这般束手无策,坐以待毙,任由他搓圆捏扁?
徐坠玉瞧着白新霁那双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眸子,笑意加深,“倒是师兄,在修行一路上,是否也有些……不欲人知的隐秘呢?”
话音未落,他已自然而然地抬手,轻轻搭上了白新霁的肩头。指尖隔着紫狐斗篷柔软丰厚的皮毛,看似随意,却隐隐施了分力道。
白新霁肩胛微微一沉,脸上妥帖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。他冷冷地瞥向徐坠玉。
徐坠玉却并不理睬,甚至好脾气地劝勉他:“既是隐秘之事,那便请师兄务必守牢了。切莫因为一时不慎,露出马脚,被旁人觉察了去……那可就,不好收场了。”
徐坠玉说完,撤回手,彬彬有礼地略一颔首,温声道:“师兄慢行,师弟还需入内禀事,暂且别过。”
言罢,他不再看白新霁阴沉的脸色,径直转身,步履平稳地踏上最后几级玉阶,身影没入洞开的殿门内。
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彻底隔绝了内外。
白新霁独自立于阶上,望着那紧闭的殿门,半晌,才低低嗤笑一声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他轻声,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“可惜,光会逞口舌之快,可破不了局。”
白新霁理了理斗篷,步态从容地下阶。
现在,他该去看看他那许久未见、想必正为此事忧心不已的小师妹了。
殿内光线略显幽暗。
高阔的穹顶上绘着祥云的彩绘,四角悬着青铜仙鹤灯,灯芯燃着鲸脂,散发出持久的光晕。大殿尽头,设着一张宽大的金玉案,掌门俞岱岩端坐其后,手执一卷简牍。闻得脚步声,他抬眸望来。
徐坠玉行至殿中,依礼躬身:“弟子徐坠玉,拜见师尊。奉命前往安木镇探查鬼新娘作祟一事,现已了结,特来复命。”
俞岱岩放下玉简,沉凝片刻,方开口道:“起来罢。此行详情,我已听执事堂初步回禀。你与宁儿做得不错,那怨植红陀曼颇为棘手,能将其根除,免去一方百姓疾苦,乃是功德。”
“弟子不敢居功,分内之事。”徐坠玉直起身,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。
俞岱岩微颔首,“任务之事暂且不提。坠玉,近日宗门之内,有些流言蜚语,传得沸沸扬扬,你可曾听闻?”
“弟子略有耳闻。”徐坠玉神色不变。
“哦?”俞岱岩目光微锐,“既是听闻,你有何话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