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坠玉抬起眼,迎上他审度的视线。
俞岱岩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宽和之相,但久居上位,执掌偌大宗门,他的言行起落之间自有积威,寻常弟子被这般审视,难免心神战栗。
但徐坠玉却未受什么影响,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思路。
而后,略微苦笑了一下,端的是因天降横祸而生的无奈。
“师尊当明晰弟子的为人,那些流言,荒诞不经,实不足信。关于弟子身负妖族血脉一事,自入门以来,从未隐瞒。血脉承自母族,确非寻常,然弟子蒙宗门不弃,收入门下,授以正道功法,勤修不辍,以冰灵根清正之气涤荡己身,压制血脉中些许躁动,从未有半分逾越,更遑论‘凶性爆发、祸及宗门’之说。此等言论,不仅污蔑弟子,更是质疑宗门择徒授业之明,其心可诛。”
“至于徐家旧事,弟子无可辩白,亦无需辩白。徐家罹难时,弟子年幼,且早已被驱离家门,流落在外,此事稍稍查证便知。所谓‘弑亲’之言,实乃子虚乌有,恶意中伤。弟子不知散布此等谣言者是何居心,但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弟子只道一句问心无愧。”
说罢,徐坠玉抬手,祭出朔雪剑,“拜入师门、蒙师尊收录之时,您曾亲手将此剑赐予弟子,并予训示。言道,此剑有灵,性主清正,可镇邪祟,更与弟子心神相连。若弟子日后道心偏移,心生不轨,或行差踏错,剑灵自有感应,剑身亦将出现异状,以示警诫。”
他抬眼,“如今流言汹汹,弟子百口莫辩。唯请师尊亲自查验朔雪,观其剑灵,察其剑身,可有丝毫被邪祟侵染、或与弟子心性背离之异状?此剑,可为弟子作证。”
俞岱岩逸出一缕灵气覆盖剑身,半晌,他收回,眉目逐渐和缓,“也罢,此事宗门自会详查,不会偏听偏信。你且先退下罢,安心修行,若无他事,近日不必常来主峰。若有需要,我自会传召于你。”
——除却仙灵之气外,他未探知到任何不妥。
徐坠玉恭敬应是,再次躬身行礼。他抬手,朔雪剑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他的掌心,归入鞘中。
只是,转过身的刹那,徐坠玉脸上妥帖的笑容诡异扩大。
一切自然正常。
因为,那能感知邪祟、镇守心性的剑灵……
已经死掉了啊。
第76章
待出了殿门,徐坠玉冷淡着眉眼,启唇,说了句“出来罢”,霎时间,阴冷粘稠的气息自血脉深处泛起,丝丝缕缕,缠绕上了他的灵识。
「嗬,不错,你终于肯接受我了。」怨灵声音在识海里高低起伏,透着掩不住的愉悦。
徐坠玉并未回答,只是低垂着头走下石阶,目光落在自己足履那精致的竹叶青绣纹上。
——这是俞宁送给他的,针脚细密,她说青色衬他,如雾如竹。
「好了,不说,我不说了便是。」怨灵见他神色莫名,知趣地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兴奋。
「闷了这许多年,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……你莫嫌烦。」说来也奇怪,徐坠玉先前一直拘着它,不让它出来,更不让它说话,它知道,他是厌恶着它的。
他心里终究不愿与邪魔歪道为伍。
可自从在人界,徐坠玉动用它的力量去找寻俞宁之后,他便不再对它严防死守了。
与其说是守不住,倒不如说,他是懒得守,或是刻意而为之。
就好比此时此刻。
此地虽已离掌门殿有一段距离,但仍在主峰范围,耳目未必全然清净。
以徐坠玉素来的谨慎心性,为求稳妥,他完全可以将它死死禁锢在灵识深处,不露半分痕迹。
可他偏就这么做了。堂而皇之地唤它出来,任由阴秽气息缭绕周身。
就像是在嘲讽——看罢。就算我随心所欲又能如何?
只要有与之相配的手段,黑也可作白。
怨灵感知着徐坠玉心底那片愈发浓重、不再刻意掩饰的晦暗,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并无实体,却仿佛带着无数细小触须,搔刮着魂灵。
很好。
越来越像了……像它真正期待的,能彻底驾驭它,而非被它所吞噬的主人。
「方才殿内,那老东西,可是查了你的剑?」片刻后,怨灵耐不住沉寂,又寻了话头。
它想起了那柄名唤“朔雪”的剑灵,是如何被它催磨地一点点黯淡、颇有些洋洋自得。
「让他察,让他看!他又能看出什么呢?那些所谓正道楷模,满口仁义道德,自诩明察秋毫……结果呢?连剑灵早已湮灭都感知不到。愚昧!可笑!他们赖以甄别邪祟的倚仗,不过是个空壳!还有那可怜的小剑灵,当初抵抗得可真是倔强啊,冰清玉洁,正气凛然……可惜,不过一缕残念,怎配与我相抗衡?」“我放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。”徐坠玉在识海中对怨灵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