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宁浑身一僵,感到不妙。
但她却已跑不掉了。
徐坠玉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,迫使她的脸离自己更近。鼻尖几乎相触,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喘息凌乱地交织在一起,周遭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。
“你告诉我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是质问,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子里,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:“除了无尘道人……你究竟,还有过哪位师尊?”
短短一句话,却仿若一道惊雷在俞宁脑海中炸开。
刹那间,她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混乱、所有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古怪悸动,全部凝固了。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急速褪去,她像个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小舟,最终被滔天巨浪狠狠拍进水里。
他知道了?
他怎么知道的?
他知道多少?
无数个问题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疯狂冲撞,却找不到出口。
俞宁只能瞪大眼睛,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徐坠玉,望进他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。
她在沉默。
可此时,无声胜有声。
原来真的是这样啊。
枉他先前还心存一丝天真的希冀,幻想着一切不过是他多思多虑的捏造。
毕竟他想,就算是出于情-趣,也鲜少有人会把道侣换作“师尊”罢。而且,教派中不曾有任何一人提及此人此事,俞宁真的可以做到将所谓师尊藏得如此隐秘么?
可事到如今,他也无需再去找补了。
这一切疑虑都成了强行挽尊的借口。
多么可笑。
他顶着这张与故人肖似的脸,承接着她因移情而生的关照,却还在痴心妄想,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。
不过是偷来的罢了。
徐坠玉不由得想起了过去。
在很小的时候,因为父亲对他很糟,家中仆役也尽是看脸色行事的,所以平日里,他吃不饱、穿不暖。只能去吃旁人吃剩的冷饭,捡旁人扔掉的旧袄。
他不明白。父亲这么恨他,却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了他。
就如同他也不明白,俞宁对谁都心软,为何却唯独对他这般残忍。
“说不出来了?”徐坠玉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那位师尊……待你很好吧?好到让你念念不忘,好到让你把对他做过的事,原封不动地用在我身上?”
他的指尖从她的唇瓣滑到她的脸颊,他觉得此刻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,过去的万般迷障在此刻都被轻而易举地看破。
他想到了更多的、让他更绝望的事。
“客栈里,我为你绾发梳妆,手势笨拙,扯疼了你。”徐坠玉喃喃着,像是陷入回忆,又像是亲手将自己的心脏血淋淋地挖出来,再剖开。
“那时,你闭上眼,是不是在心里想着,若此刻为你梳头的是他,那该有多好?”
“方才你坐在榻边,怔怔出神的时候,心里念着的,是不是也是他?”
“俞宁啊俞宁,你透过我,到底是在看谁?”
第80章
俞宁整个人都不好了。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,就连头发丝也要被吓得立起来。与此同时,她的脑子里也像是灌满了浆糊,又像是被冰封住了,转得极其艰难。
俞宁迟钝地想,自己该做些什么、说些什么。
如果坦白……不、不可以。
天道的警告犹在耳畔,不可泄露天机,不可告知他前世身份,否则因果逆转,劫数难测。
且,一旦承认了,就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。她所有的好,所有的亲近,所有的维护,都不过是看在另一张脸的份上。那将他置于何地?将他这些时日因她而生的喜怒哀乐和真心实意的依赖,又置于何地?
而且,不必深思便知道,怨灵会借此大做文章。它会怎么说呢?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,在徐坠玉的耳边挑拨离间:看啊,她果然不喜欢你,什么师姐师弟啊,什么同门情谊啊,她一直都在骗你,不过是把你当作替身罢了。
好吧,既然不能坦白,那就隐瞒吧!
对,否认。不管他信不信,先否认。只要不认,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俞宁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,甚至刻意挺了挺脊背,试图营造出一种“你在胡说什么”的理直气壮。
徐坠玉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,好整以暇地等着,想看她还能扯出什么歪话。
俞宁避开他灼人的视线,目光飘向床帐上绣着的流云纹,语气故作困惑:“什么师尊?什么替身?无尘道人是我师尊,这你是知道的呀。我自小在山门长大,除了他,哪里还有别的师尊?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,或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闲话,这才发了噩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