蓦然间,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,凝成无数尖锐而混乱的碎片,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。
她是安和堂里的小药娘,守着袅袅药香,有一个总是温和待她的师父。他们会一同去热闹的城里听戏,师父会给她买画着精致脸谱的漂亮糖人,只是班主看向他们的眼神古怪,最后提醒她,师徒之间,言行举止当有分寸,太过亲近,是为悖德……
不、不对。
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俞宁,有一个俊俏的夫君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守着几亩荷塘、一条旧船,日子清贫却简单安宁。直到那一日,一位风尘仆仆的异乡客叩响了竹扉,他说他是夫君多年未见的故友。可为何,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竟觉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,有些说不出的面熟?
不,这也不对!
她是仙门弟子俞宁,穿越百年要挽救身负魔脉的师尊,自此以后师尊变成了师弟。她送给他了一串褐色手钏,助他潜心修道、压制心魔……
剧烈的头痛袭来,俞宁捂住额角,只觉得天旋地转,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。
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入了层层嵌套的幻境,但幻境并未像寻常做梦那样,在醒来后便迅速淡去,反而与真实的记忆交织缠绕,难分彼此。
她既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辗药、如何采莲、如何熬鱼汤、也同时记得自己如何修炼、如何与师兄弟相处、如何带一人去看漫天璀璨的烟火。
无数个“她”在意识的狭间里尖叫、低语、哭泣、欢笑,几乎要将她单薄的灵魂撕裂碾碎。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荒谬的认知逼疯时,前方那片空亘古不变的空茫,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道风姿卓然的身影,缓缓自那虚无的涟漪中心勾勒出来。起初只是淡如烟雨的轮廓,继而色彩与细节迅速由淡转浓,逐渐清晰。
是徐坠玉。
他穿着一身粉白色调的锦缎衣袍,那颜色鲜妍却不轻浮,衬得他面如冠玉,唇若涂丹,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额前。
他眉眼舒展,笑意轻松,一步步朝她走来,仿佛踏着的不是虚无,而是春日的草地。脸上的笑容真切、明亮,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。
俞宁看在眼里,不由自主地动容了,嘴角也随之扯出一抹弯弯的弧度。
“师姐。”徐坠玉在她的面前站定,他探出指尖,握住了她因混乱而微微发凉的手,掌心温暖干燥。
俞宁怔怔然,又抬眼看向他的脸。那双眼眸清澈,不再有她记忆深处偶尔窥见的阴郁与晦暗,只余温柔,通透得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看护着她长大的璞华仙君。
徐坠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,“你看,我没事了。我的魔脉……已经被彻底净化了。”
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,手腕翻转,掌心向上。那里皮肤光洁,脉络清晰,再无半分异常气息流露。“你再也不用为此提心吊胆,日夜悬心了。”
魔脉……净化……
这两个词让她清醒了一瞬。俞宁瞳孔微缩,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你、你怎么会知道……我知道魔脉一事?”
她分明依天道所言,将那秘密深埋心底,从未宣之于口。即便是赠他手钏时,也只借口是静心草粉。
徐坠玉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爱。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,“师姐,你忘了吗?是不久前,在鹤归峰我的客舍里——”他引导般地说着,眼神专注地看着她,仿佛要帮她从混乱中理清头绪,“我灵力突然不稳,有暴走的迹象,你焦急之下为我疏导灵力,搭上了我的腕脉……那时我体内混沌一片,魔脉的气息,便再也瞒不过你了。”
“你当时又惊又怕,却更担心我的安危。你感知到,那魔脉已经与我神魂纠葛太深,若不尽早彻底拔除,我迟早会因承受不住那日益增长的阴邪侵蚀之力,经脉尽断,神魂俱灭。”
“是你,师姐,是你不顾自身损耗,用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的、极为玄奥的净化之法,耗尽心力,才将那魔脉连根拔起,彻底净化干净。”
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,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让她感受那里不止的搏动。“你看,我现在很好。前所未有的好。那股一直纠缠着我、让我不得安宁的阴冷力量,消失了。师姐,是你救了我。”
俞宁听着他言之凿凿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混乱的思绪被这清晰的情节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描述走。是啊,鹤归峰客舍……灵力暴走……搭脉探查……惊骇发现……不顾一切净化……
画面似乎真的在脑海中模糊闪现。
可是,心底深处,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在挣扎。
如魔脉那等与至阴至邪之物,当真如此轻易便能被净化吗?天道予她的警示模糊,只道世间因果纠缠,唯有她或许是斩断那恶念的一线契机,但具体该如何做,前路如何,皆是一片迷雾,需她自己勘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