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做什么?”俞宁狐疑地看着他,站在原地未动。
徐坠玉径自走到桌边坐下,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。暖黄的光晕漾开,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你不是要看管着我么?”他抬眸看她,眼中掠过戏谑,“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?可以,我接受。”
他的语气漫不经心:“所以我搬来了。”
俞宁愣住:“什么?”
徐坠玉不再解释,起身从门外拎进一个包袱,拆开,里头整整齐齐卷着一床素青被褥。他俯身,将那被褥在她床榻边的空地上铺展开来,“东西我都带了,不劳你费心。”
“你——”俞宁回过神,语气染上薄怒,“你这像什么样子?我是要管着你,但也没必要睡在我旁边啊,你可以去旁边的厢房,距离很近,也不妨碍我看管你。”
徐坠玉已跪坐在铺好的被褥上,闻言仰起脸看她。烛光在他眼底跳跃,让那双银灰色眼眸显出几分柔软。
“在幻境中,不也是这样么?”他轻声说,唇角微弯,“你生病的时候,为师可是在你床边彻夜不眠地守着。”
“为师”二字落进耳中,俞宁面上的表情凝滞。
太久不曾在现实中听到这个称呼了,恍若隔世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她床边的少年。他还是徐坠玉,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徐坠玉。他尚未恢复前世记忆,他唤她“宁宁”而非“宁儿”,眼中没有师长对弟子的慈和,只有执拗的缱绻爱意。
“你……”俞宁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,“罢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背对着他解开发髻。青丝如瀑垂落,掩住了她此刻复杂的神情。
“躺下吧。”她说,“我准备熄灯了。”
烛火被灵力掐灭的瞬间,室内陷入黑暗。俞宁侧身躺下,面朝墙壁。身后传来徐坠玉躺下的窸窣声,接着是绵长的呼吸。
寂静在黑暗中蔓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徐坠玉的声音突兀响起,很轻,“上一世的我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俞宁的睫毛颤了颤。
黑暗中,前世画面纷至沓来——山涧处的晨钟暮鼓,师尊书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,他教她握笔时掌心温热的触感,她练剑失误时他无奈的摇头……
那些蒙尘的旧事,忽然都鲜活了。
“是个光风霁月之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飘忽,“很温和,永远含笑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“是么?”徐坠玉语气平淡,“可我总觉得,你在骗我。”
俞宁没说话。
“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。”他继续道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虽然还没想起前尘,但能猜到。上辈子那副模样,恐怕是装的吧?”
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是装的吗?
前世师尊待人接物永远温润如玉,宗门上下无人不赞他“谦谦君子,温良恭俭”。
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,那几个莫名消失的弟子,还有他偶尔眸中转瞬即逝的冷意。
可那时她不敢深想。那是她敬之重之的师尊,她怎敢妄自揣测?
“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?是想起什么了吗?”她低声说。
徐坠玉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很好奇。”他慢慢道,“我如今回想起,在幻境中,你会怕我。”
“在第一重幻境,我是你师父,幻境赋予你的认知里,我对你极好。你应当也这么觉得。可我看得出来,有些时候,你在躲。”
“每当我靠近,你的身体会僵硬。哪怕只是替你理理衣襟,你也会下意识退半步。在你的视角里,你对我很黏,看戏都要挨着我坐,只是那是幻境强加给你的举动,你不得不从。而在那些幻境控制不到的缝隙里,你只想逃开。”
“俞宁,”他唤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“上辈子的我,对你做过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