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宁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睥睨:“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因素来刺激他。这个因素,就是我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,没有确凿证据。毕竟,你是天道,是法则,我如何能质疑‘天’的意图?”
“直到今天,你现身,用苍生大义裹挟,用我的感情软肋攻击,诱哄我主动祭出仙髓。我才彻底笃定了你的心思。”
“仙髓至纯,魔脉至邪。两股极端力量若想真正融合、最关键的一步,便是需要正主心甘情愿的主动献祭。唯有如此,力量方能成为无主之物,才可被他人汲取、炼化。”
俞宁慢条斯理地总结道:“你根本不是想用我的仙髓去镇压徐坠玉的魔脉。你是想借我之手,先将我的仙髓完整剥离,再趁徐坠玉被魔气彻底激发之时,一并攫取他的魔脉本源。最终,将其融合,收归为你所用。对吗?”
天道化身沉默了片刻,反问:“是吗?可我是天道,维系三界平衡,早已超脱物外。我为何要费尽心机,做这等事?”
俞宁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问,嘴角勾起。
她一字一句:“因为,你要陨落了。”
天道化身的金色瞳孔,收缩了一下。
“从你开始生出独立的魂魄、拥有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绝对公正的天道法则了。你变成了人,拥有了私心,拥有了欲望,也拥有了恐惧。”
“徐坠玉体内的怨灵,是你在漫长岁月中,因为执掌万物生灭,见证无数悲欢而滋生,并最终无法压制,被迫剥离出去的一缕恶魂。”
“你虽然是天道,却也有更基础的天地规则约束着你。你不能亲自出手抹杀自己的恶,否则会引动反噬,加速自身的崩解。所以,你需要借助外力。”
俞宁条分缕析:“你需要我的至善仙髓,去净化那缕恶魂,消除这份罪孽,让你重归完整与纯净,从而延缓甚至阻止你的陨落。”
“你曾设计,让我在前世死于雷劫之下,试图在那时收取我的仙髓。却不料,徐坠玉逆天改命,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强行扭转时空,救下了我,打乱了你的计划。你不得不蛰伏,重新开始谋划,将目光投注到这一世,这个因他逆命而生的变数之中。”
“你按部就班,向我灌输错误的思想,编织看似合理的使命,引导我走向你既定的轨道。你千算万算,没有料到的是,我那残缺的情丝,竟会在与他的一次次纠缠、伤害、背离与最终的靠近中,因他执念而生,因他情动而长,渐渐恢复。”
“我爱上了他,而这份爱,让我终于跳出了你设定的冰冷框架,开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,去判断,而不是盲目听从所谓不可违逆的天意。”
俞宁探出指尖,轻轻点了点捆缚天道的仙髓锁,光锁似乎感应到她的触摸,发出微弱的共鸣。
“仙髓至善本身并无攻击性,但它最大的特性,便是映照本真。从你开始算计众生的那一刻起,你的本真就已不再纯粹。当你主动接触、并试图吸纳我这至纯的仙髓时——”“它映照出的,便不再是那个公正无私的天道,而是充满了私欲与算计的你。所以,它不再顺从,你,再也无法挣脱了。”
徐坠玉立于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,魔气争先恐后地向他缠绕而来,透过皮肤,渗入经脉,疯狂地涌向他体内那早已躁动不安的魔脉核心。
灼热、刺痛、狂暴的杀意与毁灭欲望,骨骼仿佛在重组,血液在沸腾。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:“徐坠玉,感觉到了吗?这澎湃的力量!这才是你我本该拥有的姿态!”
那声音桀桀嗤笑:“这是你们设的局吗?”我的好师弟,还有那个心思不正的太子?引动外界魔气来喂养我,逼我彻底苏醒?愚蠢!”
徐坠玉的额角青筋暴起,可他却嘴角微弯,他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,懒洋洋地开口:“出来吧,跟你的好师弟叙叙旧。”
他反手握住了始终悬于腰侧的朔雪剑柄,拔剑出鞘,用剑刃割开自己的手心,鲜血坠落于地,缓缓凝实成一位年轻男子。
莫云起活动了一下脖颈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,对着不远处停住脚步的奚珹,露出了一个血腥而愉悦的笑容。
第114章
山崖之上,魔气翻涌如海,灰黑色的雾霭吞没了日色,将天地浸入一片混沌未明的昏暝。
雾海深处,隐约可见嶙峋的山石如同浮沉的孤岛,在浊浪中勉强露出棱角。
奚珹踏着满地狼藉的焦土,一步一步,走近了面前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。
他在距离莫云起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。山风猎猎,卷起两人的衣摆与发丝,纠缠片刻,又各自散去。
奚珹望着那张熟悉至极,却又已陌生了数百年的面容,喉间像是堵了团化不开的旧雪。他垂下眼帘,随即又抬起:“师兄,好久不见。”
莫云起闻言,懒散地瞥了他一眼,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,一屁股坐到了嶙峋的山石上。
而后,他开始用手指慢吞吞地梳理自己被山风吹乱的发丝,一缕一缕,半晌,嗤笑出声:“还叫师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