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云起抬眸,眼尾斜挑,目光嘲弄:“如今你与徐坠玉沆瀣一气,他的记忆既已回来,想必也告知了你我的真实身份吧?”
“我不过是天道早年剥离出的一缕恶魂罢了。你所认识的师兄,与后世那个被璞华仙君关押于深潭的罪仙莫云起,本就是同一个人,同一种恶,同一种不纯。”
他顿了顿,将缠绕在指尖的发丝缓缓松开。
“你以为当年在灵犀洞中,撞破我修习那门引魔入体的禁术,是意外么?”
莫云起抬眸望向奚珹,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讽刺:当然不是。是我故意让你撞见的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嫉妒你的修炼天赋?”他歪了歪头,自问自答道:“非也。你那天资,在我眼里,不过尔尔。我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我只是厌倦了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。旁人说什么,你便信什么。给一点好脸色,便恨不得掏心掏肺。明明被我利用了,背叛了,镇压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百年,如今见了面,却仍是这副波澜不惊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奚珹:“你的存在,便是在时刻警醒着我……我的恶。我做过的事,我成为的人,我无法摆脱的一切。”
“所以,我偏要拉你下来。偏要让你也卑贱如泥,满身怨愤,变成与我一般无二的可悲存在。”
山风呼啸,将他的话吹散了一半。
奚珹静静地听着,神情未变,直到莫云起话音落尽,方才喃喃道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:“我曾以为,你是真心对我好的。你曾教我剑招,也曾予我饭食。你帮我喝走了那些欺凌我之人,你引我入师门……”
他问:“如此云云,当真只是你口中,恶劣的一时兴起吗?”
莫云起原本随意垂落的手指,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膝上的衣料,山风将他的墨发扬起,遮住了半边侧脸。
“当然。”他无所谓道:“你莫非以为,我这么一缕恶魂,还会好心泛滥不成?”
然而奚珹没有回应他的自嘲。
他只是,向前迈出一步。
又一步。
莫云起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,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露怯,僵硬地顿住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奚珹已走到他的面前。
他俯下身,缓缓蹲下,与坐于山石的莫云起平视。这个角度,莫云起避无可避,若不肯与他对视,便只能垂眸或扭头,将所有的狼狈与闪躲都暴露无遗。
他终是别过头去。
奚珹却没有如往常般退让。他伸出手,轻轻托住莫云起的下颌,将他别向一侧的脸,不容抗拒地扭转回来。
他迫使那双总在躲闪的眼睛,直视自己的视线。
“……我是这么以为的。”奚珹说。
“所以,我仍愿意称你一句——”“师兄。”
莫云起僵住了,那双总是噙着恶劣的眼眸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,所有的伪装与壁垒,都裂开了一道细小却无可弥合的缝隙。
他就这样与奚珹对视。
山风在两人之间呼啸,魔气在四周翻涌,远处隐约传来长老们的怒喝与弟子们的惊叫,混着法器破空的锐响。可这一切,仿佛都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无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。
莫云起率先移开了目光。
他开口,喉结滚动:“当初,你被我镇压于地下之后,我觉着无趣,不多时便假死脱身,隐匿无踪了。”
“直到百多年后,璞华仙君找上门来。他说他算出我与他的弟子,也就是俞宁,之间有一段宿世因缘,须得将我囚禁,以绝后患。”
“我被锁在寒潭深处,暗无天日,日复一日。闲来无事,便只能想些有的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