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宁闻言,瞥了他一眼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徐坠玉却立刻偃旗息鼓。
俞宁感到扬眉吐气。
她近日有了个新发现,只要自己敛了笑意,板起脸来,师尊便会有所顾忌,不再口不择言。
起初只是偶然观察到,在她因疲惫或心事而神色淡淡时,徐坠玉便会放轻声音,甚至噤若寒蝉。
几次下来,俞宁渐渐品出些门道。
是了,如今在这段关系里,她是师姐,他是师弟。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。她若端出师姐的威严,他自然会怕。
这个认知让俞宁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心,她觉得很有意思。
竟有一天,她在上,而师尊在下。
第47章
俞宁是个心肠很柔软的孩子。旁人待她一分好,她便总要惦念着,寻机会还上十分。
若是得了夸赞,她会很开心,扳着指头,一条一条地数起对方的好处来。
所以此刻,她虽听出了徐坠玉话里有话,却也不恼,反而抬起亮晶晶的杏眼,真心实意地回赞过去:“师弟,你样貌好,天赋也高,喜欢你的人,定然也是很多的。”
俞宁说话时,认真地看着徐坠玉的眼睛。
目光如水。
徐坠玉被她这般瞧着,又得了夸奖,唇角不自觉便弯了起来,心头飘然。可这笑意还未完全漾开,便骤然僵住——因为,他听见俞宁轻声问道:“但是,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?打扮得这么漂亮。”
俞宁问得直白,但她并没有恶意。
到客栈的路程并不算近,俞宁觉得,两厢安静,未免显得无趣。且,很容易让她再次想起昨夜那个悚然的梦。
于是她偏过头,打量起身侧的人,想寻些话头。
但这一眼,却让她品出了些不对味的地方。
也不知是怎么回事,师尊近日来,愈发爱好装扮自己了,每日皆穿些鲜亮色调的衣服,头发也梳理地很齐整。
不仅如此,还熏着闻起来便很名贵的香。
今日徐坠玉所着的这身茜色锦袍,乍一看惊艳,细看,做工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俞宁心下不免犯嘀咕。
清虚教虽是仙门之首,却从不娇惯弟子。内门那点月例,多用来购置丹药灵石,绝负担不起这等锦衣华服、千金香料。
更奇怪的是,徐坠玉曾亲口说过,他将大半积蓄都捐了出去,接济那些流离失所却资质不错的妖族少年。
那时他眉眼低垂,语气带着悲悯:“他们无依无靠,想走正道何其艰难。我既有余力,能帮衬一点是一点。”
俞宁闻言,很是心疼,她只觉得师尊转世后虽命途多舛,骨子里却仍温良。
可如今……
离客栈还有些距离,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。俞宁索性将那点疑惑问了出来,语气随意,像是闲聊:“对了师弟,你之前提过的,资助那些妖族子弟的事,如今可还在做么?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同我说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徐坠玉一怔,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。
他该怎么解释?
那些关于资助妖族少年的话,确实是他说过的,还不止一次。
因为这是他取悦俞宁的手段。
在某个月色很好的晚上,他见俞宁对人间疾苦流露出怜惜的意味,便顺着她的话头,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人,此生仅此一次近乎本能的回护,还是幼时在清苦宗门内,为同屋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师弟抢下半个冷馒头。
他在小师弟的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但那点微末的、飘忽的善意,早就在长久的磋磨中弥失殆尽了。
起初为了在俞宁面前圆谎,他倒也敷衍地做过几桩好事。
可后来,当他发觉俞宁的目光也会为旁人停驻,那份急于攥取她所有注意的焦灼,便让他将更多心思与花销,用在了修饰自身的这副皮囊之上。
俞宁曾夸过他好看。他便想,或许能以这具肉身,多留住她一分目光。
但岂料俞宁旧事重提,让他颇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师姐观察得,很仔细。”徐坠玉沉吟片刻,抬起眼,唇角凝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,“这身衣服……是旧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