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那个你记忆里的师尊……还是现在这个,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……”
他抵着她的额头,闭上眼,滚烫的液体终于坠落,融进她散落的鬓发里。
“……徐坠玉?”
第99章
幻境湮灭,徐坠玉抱着俞宁,自无边虚妄中挣脱,魂灵归位。
客舍内烛火已残,昏昧的光线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暗影。他此刻散倒在榻下青砖上,墨发凌乱铺了一地,俞宁则躺于床榻深处,仍未醒转。
徐坠玉坐直了身子,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,才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。那滴泪在他指尖晕开微凉的湿意,他探出舌尖,舔舐。
微咸。
他拉过锦被为俞宁仔细盖好,待做毕,他这才慢慢转过去,直面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。
白新霁斜倚在门框边,双手抱臂,琥珀色的眸子在惨淡中沉淀成一种晦暗的蜜色,奚珹则立于窗边,一身青衫温和雅正,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呵。”
白新霁率先打破了沉寂,他放下手臂,靴底踏在青砖上,在徐坠玉面前站定,微微倾身,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俞宁,又落回至他的脸上,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。
“徐师弟,好手段啊。引师妹入梦,编织幻境,窥探心念,玩弄人心于股掌……如今这般,看着她为你心神俱疲、沉睡不醒,你可算满意了?得偿所愿了?”
他忽然出手,一把攥住了徐坠玉的衣领,猛地将他拉近,眼底的暴戾再无遮掩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?徐坠玉,你太天真了。等她醒来,回想起这一切,想起你是如何处心积虑设局,如何操控她的梦境,如何逼问出那些她可能根本不愿面对的秘密……你觉得,她还会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你、亲近你吗?”
白新霁的声音越压越低,却越发狠厉:“她会怕你,会躲着你,会觉得你不可控、心思深沉得不似常人。这,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?嗯?”
他手上用力,指节泛白,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徐坠玉的衣襟撕裂成一团烂布。这番激烈的言辞和动作,半是真怒,半是算计——他在激徐坠玉动手。
只要徐坠玉此刻反击,无论轻重,待俞宁苏醒,亲眼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,再加上幻境中的被迫剖白,必击破那层对徐坠玉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。而他白新霁,或许就能重新夺回一点……靠近的机会。
然而,预想与现实谬以千里。
徐坠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就这样任由白新霁揪着衣领,身形未动,只是垂下眼睫,瞥了一眼那只青筋微凸的手,然后,缓缓抬眸,对上白新霁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
他忽地笑了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逸闻。
“白师兄。”徐坠玉开口,语调甚至有些轻快,“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偏头,目光越过白新霁的肩膀,落向榻上的俞宁,银灰色的眼底漾开一种近乎甜蜜的的光彩。
“她喜欢我。”
短短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狠狠砸在白新霁紧绷的神经上。他攥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,面部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当然一直知道,俞宁待徐坠玉是不同的。那种不同,存在于她望向他时不自觉柔和的眼神,存在于她与他相处时更松弛的姿态,甚至存在于她偶尔提及他名字时,那一点点欢欣的语气。
可徐坠玉这蠢货,之前明明对此无知无觉,甚至因此自苦自伤,怎会突然……
徐坠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点怜悯,又带着点嘲弄:“她亲口说的。在梦里,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。她心里装着的人,从始至终,都是我。不是你,也不是其他任何人。”
他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,一根一根掰开了白新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。
“无论我做了什么,是精心设局还是坦诚以待,是步步逼迫还是默默相伴,在她那里,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不可原谅的龃龉。因为根源很简单,我在意她,而她,也在意我。”
“至于你那些挑拨离间的小把戏,就省省吧。”
徐坠玉抚平被捏皱的衣襟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,“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,不如想想,怎么处理你体内那点小麻烦。毕竟,若哪天控制不住,伤了旁人,你猜,以她的性子,她会不会恨你?恨你一直瞒着她,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,实则……”
他歪头一笑,“我不必说全了吧。”
白新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血色尽褪,又迅速涨红,他的指尖悄然幻化出一点黑雾。而恰在此时,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传讯玉符亮了起来,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。